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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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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善礼盯着善怀, 简直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并未说完,说的也不详细,善怀竟没想到他指的是什么, 满心都是觉着善礼是误会了, 小郎君可不是什么吃软饭的, 自己也没有私奔, 至于跟王碁和离, 也并不是为这个。

先前她离开王宅,本不知要往哪里去,景睨赶上来, 要带她回县衙。

善怀不肯, 毕竟之前已经跟他说明白了,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又哪里肯跟他走。

只是原先也没想到,今日竟会闹成这样,虽然这一幕来的太快,但善怀隐隐觉着,这是迟早晚的。

大概是从王碁中举的时候就有预兆了。

那时候大家蜂拥而至,多半都围绕着杨老太拍马逢迎, 也有的半带妒恨, 各种恭维她,说将来必定得诰命之类。

瞧着那些神态各异的脸, 善怀总有种恍惚之感,她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诰命夫人,甚至想不出自己离开了村落,会是如何。

她只是认定了王碁这个人而已,就如同她跟景睨曾说的, 不是举人,也不论什么秀才,她只要这个夫君,只要一个可靠踏实、对她好、不会动手打她的夫君。

方才在宅子里,她求王碁别让秦弱纤进门,那是她最后一次努力想要挽回。

她知道她自己也做错了事,但就像是昨夜景睨没说完的——那不是她自愿的,而是被他强迫,且还是在她完全无知的情形下,本不是她的错。

但这种无知,偏偏也是王碁造成的,他本该是她的夫君,本该教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夫妻,而不是像是两条咸鱼一样并排躺在同一个屋内就是夫妻了。

善怀想,假如王碁可以不要秦弱纤进门,她会死心塌地对他一辈子,她会承认她做错了事,用一辈子去还他。

毕竟王碁也瞒着她,跟秦弱纤那样,善怀怀着一丝丝希望,想同他重归于好,又或者……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王碁确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向着他的手咬下去的时候,他挥手打向她,那会善怀竟然不觉着怕了。

离开后,彷徨无措中,她想起了王碁曾说过让善礼到什么宝丰楼。

遭逢大变,想见到自己最亲的人大概是一种本能。

她本来不想让景睨跟着,说了两回他不听,善怀也没精神管他,便不再理会。

谁知叫善礼误会了。

善礼见善怀不言语,自然越发确信,惊怒交加:“你怎么变成这样,你竟……”

他举起手,就如同之前醉酒后的向老爹,河畔的王碁。

善怀本能地闭上眼。

景睨本来只在旁看着,见状不动声色脚下挪动。

谁知善礼的手并无落下,他愤愤地一拳打在桌子上,垂头道:“你、你简直叫我说什么好。”

善怀怔怔:“哥哥……”

“你明知道,咱们全家都靠他了,要是为了别的事你活不下去,咬咬牙离开也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你自己行差踏错……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善礼瞪了眼景睨,心想大错已经铸成,还能如何,索性道:“这种人不过是图钱图色,你见识少人又老实,被骗了也是有的,听哥哥的话,别再跟他有牵扯,不然你以后后悔莫及。”

景睨努了努嘴,不置可否。

善怀看看他:“哥哥,我跟他没关系……先前、也都断了的。” 景睨哼了声,脸色沉下来。

善怀迎着善礼惊诧的目光,道:“我跟王碁和离真的不是为了他,只是王碁、他们欺负我,我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

“你、等等……”善礼觉着自己应该好好消化:“你的意思是,妹夫不知道有他这个人?是不是?”他指了指景睨。

善怀微怔:“是认得的……”

“认得?”善礼又觉着一晕:“别管那个,我是说,妹夫知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嗯?”

善怀这才明白,轻轻摇头。

“好,”善礼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听我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当初妹夫中举后,就有好些人说过,你也该心里有数才是,越是这时侯你越要稳得住,只要你还是正妻,就算他纳再多妾又如何?你若这会儿跟他和离,以后怎么活,村子里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咱们都淹死了,还有善仁善和,她们两个将来还嫁不嫁了?”

善怀震动,是了,她还有两个妹妹。

一念至此,心中不安起来。

善礼语重心长:“妹夫他毕竟是举人,将来可能还是大官,是人都知道该怎么取舍,你向来温顺听话,怎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犯傻了?”

景睨在善礼问王碁是否知道的时候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索性转身走到放在地上的竹筐旁,低头看里头那两只鸡,却见其中一只挪动着微肥的身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景睨道:“你的鸡好像不舒服。”

善怀闻言转头,善礼见他这会子打断,不由怒视他:“你住口,这里没你的事……”要将他打发了,又怕他跑出去乱说。

景睨却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没我的事,这里全是我的事。”

方才善礼几乎就动手打了善怀,但却又及时刹住了,不然景睨此刻就不是这般神色了。

善怀却道:“不用管,多半是下蛋了。”

“下蛋?”景睨眼睛一亮:“我还没看过呢……”他搬着那筐子,向内左顾右盼,奈何两只鸡挤的严严实实,羽毛又蓬松,他竟看不到。

索性伸手过去要摸摸,那母鸡见他莽撞,便回头向着他手上啄了一下。

景睨反应极快,急忙缩手,明明没啄到,却嚷疼:“它把我的手咬破了,这鸡好凶。”

善礼见他只顾因这些没要紧的事打岔,恨不得把他丢出去,只好拉住善怀走到旁边角落,问:“你们是怎么认得的?他、他知道多少你的事?”

“他?”善怀不明白善礼为何这样问,想想当初认识……自然不好提,只好说道:“差不多都、都知道。”

“你……”善礼头发昏,他还指望瞒着王碁,劝善怀依旧跟王碁重归于好,若这小郎君知道她的底细,尤其知晓王碁是举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善礼常年在外做工,自然见识不少,知道城里、尤其一些大地方,风气坏的很,流行一种叫“仙人跳”的诡诈行径。

这仙人跳又分为两种,第一,有的男男女女、或者夫妻们搭伙,用女色引诱无知小子入彀,然后男的去抓奸,讹诈钱财。另外也有一行子人,用的却是俊俏貌美的男子出面,专门勾搭那些大家子的贵女或者贵妇之类,甜言蜜语,身体力行,也自然是冲着她们的钱。

这小郎君显然也是属于后面一行的,必定是因知道善怀是举人娘子,她又才进城,毫无经验容易被骗,这才缠上了她。

善礼心焦,不知该怎么将景睨解决,也不知该怎么劝回善怀。

“我看,不用麻烦了,”谁知景睨笑道:“你也不必问她,有什么话直接来问我就行了。”

他如此气定神闲,从容淡然,倒是把善礼惊了一惊,只是先入为主,认定景睨是“小相公”,见他这番做派,便以为是因为他掌握了善怀的把柄,故而有恃无恐。

善礼把善怀挡住,正色道:“你不要放肆,我妹妹的品行我很清楚,从来老实,不是那种妖妖调调的,必定是你用了手段坑蒙拐骗,别以为你就……拿捏住了她,你们这种人原本见不了光……”

善怀被他挡在身后,听他越说越怪,不由道:“哥哥……他、他是……”说到这里,善怀却也不知该怎么介绍景睨了,因为虽然跟他“很相熟”了,但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十九郎君”。 善礼呵斥道:“你再敢为他说一句话,就别怪我先教训你。”

景睨笑影转淡:“要教训她,可要先问过我才行。”

善礼方才就气的差点动手,此刻见他仿佛挑衅,加上又恨他引诱了善怀,便伸手想要抓住他,至少给他个下马威让他害怕。

向善礼虽是农家子,但先前跟着向老爹学过几招武功,虽然不成气候,但若打起架,寻常的两三个农人也不是对手,只是他从小也是读过书的,加上性情天生有些内敛,因此极少跟人动手。

景睨却不闪不避,抬手格住善礼的手,往后一撤卸去他的力道,复又顺势推出去,同时微微吐力。

这一招看似寻常,其实却是太极云手的功夫,行云流水,后发先至。

明明他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在他推手发力之时,善礼只觉着迎面一股强横力道拍来,忍不住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这还是景睨没存心伤他,只是给他一点警告,才用了两三分力道而已。

景睨一手发力的瞬间,另一边探臂把善怀拉到自己身旁,善怀见善礼后退,本欲上前,却被他拦住:“放心,他没伤着。”

善礼倒退在门口,却听得外头有人隐隐地问道:“什么事……向账房?”

脚步声响,是有人听见屋内的动静走了过来,善礼心头一紧,忙道:“无事,我不小心绊了一跤。”

外间的人便悄无声息。

善礼捂着胸口,震惊地看着景睨,心头骇然。他虽不是武道高手,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善礼自然看出景睨的招式非同寻常。

只是想不通,一个耍仙人跳的小郎君,身手竟这样出色么?

善怀挣不开,情急之下打了景睨两下:“放开!这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也不用你插手。你敢伤我哥哥,我便跟你拼了!”

“谁伤他了,我要伤他,他这会儿还能站着说话么?”景睨哼道:“我是为了你好,让你跟我走,你偏来这里……又有什么用?他无非也是想劝你回去给王碁当牛做马,你难道愿意?又有哪个真正在意你的死活?”

善怀顿住,善礼气道:“少鼓惑人心,你又是什么好的了?我妹妹明明是举人娘子,多少人眼红羡慕,哪里如你说的……你怕是故意来祸害她的!我、我拼了命也绝不会叫你得逞!”

景睨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动怒之色,仿佛善礼说的这些话完全的无关痛痒。

他如此,反倒让善礼心头一颤,此刻突然察觉,这“小相公”身上,好大的气场,不过是一个眼神,那无形的冰冷寒意,叫人不寒而栗。

本来善礼因偏见之故,只以为他是上不得台面的那种,如今领教了他的拳脚,又听他的谈吐观他的神色,越看越是惊疑。

善礼迟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景睨微微扬首:“你不需知道,你只要认清一件事,她跟着我,比跟着王碁强上千百倍。”

善礼心头窒息:好大的口气!王碁是举人,将来前途无量,他一个、一个……难道他是皇亲国戚么?

“妹妹,”向善礼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善怀:“你说,他是谁?”

善怀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是京城来的贵客,住在县衙里。”说了这句又补充:“他跟夫……跟王碁认识,他是……”她看了景睨一眼,道:“十九郎君。”

善礼听得迷迷糊糊的,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确定了,原来这小郎君并不是仙人跳“吃软饭”的小相公,竟是什么贵人?

可是……可既然是贵人,又跟王碁相识,怎么竟然对善怀……毫不避忌的动手动脚,且听他的意思,恨不得善怀跟王碁分开去跟了他?

这小郎君自然该知道善怀还是举人娘子,还没有签和离书,就这么急不可待?不……看他们的情形,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有事,而且不是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虽然善怀不是跟小相公私奔,但确实跟人有了私情。

这这……这也不比之前他误以为的好多少啊! 善礼魂不守舍,头大如斗。

眼前小郎君是什么路数尚且不算清楚,可手段竟如此放肆狂悖,公然盯上了还未和离的善怀……怎么看,也依旧不像是正经好人家的出身。

善礼心乱如麻,但还是极快做出了决定:他还是得规劝善怀,毕竟王碁肯把和离书给他,便意味着王碁并没有狠心绝情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善礼深知,只要他带了善怀回去,好好恳求,王碁多半会网开一面。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举人娘子,将来的诰命夫人,善怀竟要和离,这事情若是传回了家里,老爹若不被活活气死,那也得把善怀活活打死,更别提那些虎视眈眈的村里人了,先前因为王碁主动登门给向家撑脸面,不知多少人私底下眼红嫉妒,恨不得立见向家落败好看笑话,倘若知道王碁跟善怀和离,向家人也都别活了,这却不是危言耸听。

善礼看向善怀,想到方才善怀分明是拒绝了那小郎君,他心里也升起一丝希望。

谁知这会儿善怀一声不响,竟把桌上那张文书拿了起来,她才出生的时候,向老爹的脾气还没有这样坏,会教向善礼读书写字,善怀也在旁边看,虽算不得正经读过书,但该认的字还认得。

王碁的字本来极出色,但今儿他的手伤了,大概又在恼怒中,字便显得不那么四平八稳,少了俊逸儒雅,多了一份狂躁。

善怀仿佛能从字迹中看到他阴沉着脸的样子,以前她最怕看见王碁这样,总会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知要往哪里藏。

大概是为了表明他确实是要跟她休离,文书的下方,王碁签了字,还摁了手印,郑重其事。

那一抹红色的印记,刺痛了善怀的眼睛。

她知道王碁的用意,他想要用这个威胁自己,所以还特意地把大哥找了去,就是知道家里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事到如今他还以为她是先前那个被骂了也闷声不响的人,他就这么想让她乖乖回去,然后对着他跟秦弱纤,忍气吞声,天聋地哑一样的度日。

想也不想,善怀把手指送入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