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景睨就在她身旁,却没料到她会这样,要拦已来不及。
善怀咬破手指,就往文书上摁下去,向善礼察觉不对,急忙叫道:“不可!”
那红色的血手指印已经摁落,善礼晚了一步,满面懊恼,赶忙要将文书拿过去撕了,冷不防景睨先下手为强,将文书拿在手中,皱眉道:“你也太冲动了,要画押容易,做什么伤了自个儿。”
他将文书扫了眼,嫌弃道:“这字儿也一般。”说着往袖子里一揣,顺势握住善怀的手,低头竟含住她受伤的手指。
向善礼正因为他抢了文书而惊恼,寻思抢回来……猛见他公然如此做派,更是惊得眼珠都要弹出来:“你……好个登徒浪子,你放肆……”
善怀因为摁了手印,对她来说自然意义非凡,心中一片空茫安静,好似所有纷纷扬扬的思绪都消失,手指上的疼都不觉着。
就连景睨含住了她流血的手指都未发觉,只在善礼呵斥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手指上那点刺痛传入心底,善怀定睛看向对面的小郎君,却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她咬破的手指包了起来。
这瞬间善怀觉着很奇怪,这种小伤对她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在娘家的时候还是到了王家,干农活做家务的时候,哪天不磕着碰着,冬天洗衣服,手上生冻疮都被泡烂了,露出血红的肉皮,也没有人理会过,生是那样熬过来了。
就如同上次被李二堵住,高粱叶子划破脸,她也没当回事,似这样的小伤,不用管,自己就好了,大不了留点疤。
在她记忆中,除了在很小的时候曾被母亲这样呵护过外,似乎就没有人再这样,如对待珍宝般地呵护着她。
善怀望着那被包的形状古怪的手指,不由笑了。
若是王碁能够这样对她,哪怕一次,她应该也不会心寒到这样地步。
可惜,眼前的人也根本不是她的良配,真是造化弄人。
善怀把手上的帕子扯下来,却见上面已经沾了血,她摇摇头,递给景睨道:“我用不起这样的好东西,也用不着。十九郎君,我们之间本就是一笔糊涂账,但过了就过了,你也知道,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先前也说了不会勉强我,你说话自然算数。”
景睨吸气:这话她倒是记得牢靠。 善怀见他眼神冷了几分,竟有点不太敢面对他,低头小声:“您还是去吧,我有话跟哥哥说。外人不方便听。”
一句“外人”,更让景睨无言以对。
瞬间,景睨口中竟泛出了淡淡的苦味,好似方才吃了两斤黄连一样。
善礼呆了呆,忙说:“那和离书……”
他本是想要回来的,谁知景睨看向善怀,也不言语,似等她回答。
善怀道:“您要回县衙的话,劳烦就帮我递交,您若不肯,我便自己送去。”
景睨哼了声:“你倒是会指使人。”
话虽如此,他拔腿往外走,善礼急着道:“不行,不能送……”却给善怀拦住:“哥哥!”
这么一耽误,景睨已经出门了。
屋内,善礼急得额头冒汗,却给善怀紧紧地拉住,他用力把善怀推开,转身追向门口:“真的送上去就覆水难收了……你一时犯傻我可不能视而不见!”
善怀扶着桌子叫道:“哥哥,你是要逼死我么?”
此刻善礼已经到了门口,闻言猛然止步。
善怀垂首落泪:“那个人,是王碁心头的人,我争不过她。我也不愿意跟她争。”
“何至于!”善礼虽不曾出门,依旧跺脚悔恨。此刻仍觉着善怀是一时想不开,总替她着急。
善怀本来不想说的:“她还没进门,就已经是当家的做派了,这两年,他的钱几乎都给了她,哥哥没见过,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极好的。我若忍了这口气,将来只能做她的丫鬟老妈子,只怕老妈子都不如,凭什么?”
她伺候王碁,因为他是夫君,是她的“天”,毕竟是夫妇,在她简单的想头里,成了夫妻,自然要一心一意的。因而从没有起过别的念头,为王碁所做的一切也似天经地义。
哪里想到,王碁是一心一意,只不过是跟秦弱纤。
先前当着知县夫人众人的面儿,王碁甚至还一味地逼她低头,甚至直到现在,他还想让善礼来说和,让她服软。
然后回去好生伺候他们两个么?那个举人娘子的身份,确实闪闪发光,可善怀不愿意,那个玩意,有毒。
天塌了就走开,镜破了就扔掉。
不过如此。
除了这些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跟景睨之间。
之前若不晓得那回事是“夫妻”该有的就罢了,一旦知道了,就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
既然王碁已经选了秦弱纤,她也没有必要再死皮赖脸地留下了。
索性一了百了,大家一拍两散罢了。
向善礼毕竟是个男子,又因向家承了王碁的情,都靠着王碁,就算知道善怀为难,一时半会儿仍没有办法接受。
善怀从自己的包袱里摸了摸,把知县夫人给的那只金镯子取了出来。
向善礼惊疑:“这个、哪里来的?”
善怀道:“这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的,我本来不要,她不依。哥哥且拿着。”
“给你的,我怎么能要。”善礼急忙推了回去。 善怀道:“哥哥且听我说,他见你没法儿说服我,恐怕会迁怒哥哥,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这个镯子能值些钱,拿去当了,省着点花至少也能撑个几年。只是哥哥千万别告诉爹跟娘,也不要把钱给他们,只自己留着。娘耳根软藏不住钱,爹若得了,自然要去喝酒……”
善怀叮嘱了几句,又忙打住:“另外,不如你回去就告诉王碁,说家里已经跟我一刀两断了,你只说你劝不了我,从此不认我这个妹妹,家里也不认有我这个人了……也许他不会为难……”
“胡说八道,”善礼没等她说完,面上半恼半是伤心,“你始终是向家的人,我自然不愿意你跟他走到这一步,但也是真心为了你好,觉着你不该如此……怕你将来后悔而已,你既然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又能说什么?纵然是撞南墙,我拦不住你也罢了,难道还不认你了?”
善礼心头沉重,摇头道:“罢了,你且跟我回家里去,我、我会跟爹说。”
听见回家,善怀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就算她有勇气离开王碁,但从小被打到大的阴影,让她没法去面对向老爹。
但却知道,若自己的事发了,向老爹一定会暴怒,未必不会向着两个妹妹撒气。
善怀道:“哥哥,我求你了,家里能阻住爹的只有你,不管怎么样,顶着不孝的名也罢,求你护着她们,难不成真的眼睁睁看他们被打死吗?或者我跟你回去,让爹打死我消了气就行了。”
“不、不会……”善礼咬着牙,“不会。”
“你知道会的,”善怀眼中浮出泪光,道:“不然我就跟你回去,看看结果就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若爹不饶我,以后你便听我的话,好生护着娘跟妹妹们,我死也值得。”
善礼本来不想让善怀一个人在外头,可听她如此说,反而不想她回去了。
毕竟他见过向老爹暴怒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随手拿起什么就打,他不敢保证后果如何。
善礼很是无奈,眼圈也红了:“我答应你还不成么,我会尽力护着她们,不会让爹再打她们了。可是,你若不回家,要去哪儿?”
“知县夫人叫我在衙门里做饭,我自然饿不死。”善怀擦擦泪,眼中慢慢地又有了点光:“这镯子哥哥务必拿着,你只照看好家里就是了,放心,离了他,我也能活。”
善怀虽如此对善礼说,但她心里并没想回县衙。
一来她去衙门,是王碁带去的,二来,那差事又跟景睨有关联,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着。
但不管如何,只要安置好家里,让家里不至于因为自己而人仰马翻,她就不怕了。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她还有一双手,哪怕地里刨食,有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
此刻在门外,景睨悄而不闻地哼了声,迈步走开。
在他身旁两三步远,站着的却是唐谅。
唐谅早就到了,虽在外头,但耳聪目明,自然听见了里间的话,这会儿看这小爷的脸色不妙,便不敢吱声,陪着出来外头。
原本热闹的宝丰楼此刻一片寂静,没有一个客人,
宝丰楼掌柜跟跑堂们,战战兢兢立在堂下,头不敢抬。
外间,又有侍卫把守着门口。
景睨只淡淡扫了眼,忽然叹了口气,问唐谅道:“你觉着我很讨厌么?”
唐谅心一跳,骇笑道:“当然不是。”
景睨揉了揉下颌,百思不解道:“那她怎么……”
唐谅垂首忍笑:“各花入各眼吧,啊不对……是、是小嫂子大概是没见过十九爷这样的人物,一时转不过来,她又是个老实人,兴许得过一阵子才会察觉十九爷的好。”
“嗯……”景睨似乎有点接受这个说法,却竟还问:“那得多长时间?”
唐谅心想这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呢,他哪儿知道。
那小妇人仿佛是个榆木脑袋,放着这么一个大佛不来抱,还往门外推。 得亏景睨自省,咳嗽了声问:“你把这楼里的人都清了?”
唐谅把跟王碁所言说了,又说了王碁安排了向善礼在这里做账房的事,景睨道:“哼,怪不得这大舅哥这么着急忙慌,原来果然靠着那厮。”
什么关系都没有呢,就“大舅哥”了,也不知哪门子来的。
景睨抬头打量这宝丰楼,忽然道:“账房算什么,什么了不起的,你去办,把这楼给他就是了。”
唐谅一惊,脱口道:“不可。”
景睨侧目,唐谅上前一步,小声道:“送这个楼自然是容易的,可是这小嫂子是个本分之人,向大爷看着也不是奸猾之辈,贸然送他们这个,只怕未必接受,反而会惶恐……不如仍旧一切照旧,只是,十九爷既然开口了,把这宝丰楼弄到手里也行,这样的话,这向大爷在这里继续做账房,也不怕谁来拿捏了。”
景睨蹙眉:“那他们不知道,岂不还觉着是承了姓王的情?”
唐谅笑说:“这个不必担心,有我呢。必定做的妥当,既会让向大爷知道王教谕的人情已经没了,还会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景睨啧了声:“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竟忘了你办事最妥当。”又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和离文书,“别的不着急,把这个先去弄好了再说。”
唐谅接了过来,飞快扫了眼,笑说:“王教谕怎么也想不到,这竟威胁不到小嫂子,反成全了她,也难得她这样刚强坚决,可见是被伤了心。”
景睨不爱听这话:“伤她的心?他也配。”
唐谅忍不住问:“十九哥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想到方才善怀说他不会勉强的话,可见这情形,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轻易撒手的。
景睨迈步往外走:“我是答应了不勉强她,可你没答应不是么?”
原来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唐谅哑然:遇到了这个混世小魔王,也不知这小妇人是幸,还是不幸。
冷不防景睨见他不答,眼风如刀:“听见了没有?”
唐提辖忙笑道:“是是,听见了,我确实没答应,都包在我身上好了。”
当即唐谅先交代了手下几句话,又马不停蹄赶去县衙,为防意外,亲自将和离书交割。
那负责查审户籍的胥吏看着是王碁的放妻书,虽觉着异样,但见是京师来的武官立等,哪里敢质询半句,只急忙盖章落定,记录在册罢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彩云宝子的火箭炮,感谢一美,b,三夏宝子的地雷~
有宝子要求开工前和离,滴,成全
老王:十分有十万分不对劲,我被资本做局了!
唐某:兄弟别哭,站起来
小景:大天才,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