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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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骡马市, 下午时候有些空闲,有齐安照看着,善怀把针线活取出来, 坐在后院门口檐下刺绣。
两个小伙计把中午食客没吃完的东西凑了两盘子, 捡着吃起来, 又议论杜五, 笑道:“好个大汉, 差点把娘子准备的一锅面都吃了。还好给我们留下了这点儿念想。”
通常店内剩下的东西,都不会浪费,有时候回锅再煮一煮, 留着拌面之类也是极好的, 善怀是节俭惯了的,并不觉着吃剩饭有什么不妥, 两个小伙计也不是难伺候的,并不挑拣,有的吃就吃,只有齐安,中午做菜之时善怀会多备一点儿给他留出来。
齐安在柜台里算账,他不知从哪里弄个了小算盘, 时不时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善怀绣了会儿,听见梧桐树上鸟雀鸣叫, 抬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心里十分安宁。
直到施武官带人亲自寻了来。
本来施押官从唐谅处打听明白后,半信半疑,一路踅摸到此处, 还未进门,先左右打量,门口花篮上的花儿依旧没有凋谢,散发着一阵阵别样的香气,但最叫他瞩目的,却是那匾额上的题字,以及门首垂着的两只灯笼,看似是普通的两只竹扎纸糊的灯笼,却因上面的题字而显得格外雅韵。
施押官虽然是武官,混迹内廷官场,又是识文断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只觉着那题字仿佛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凭着这样不俗的题字,施押官却莫名地心安了几分,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齐安虽然正有条不紊地拨弄算盘,眼睛早瞥见了门口站着的三人,尤其望着为首的施押官,虽从前并未见过,却一眼便看出他是内廷的官。
内卫跟外面当差的不同,这种细微的差别,只有在内廷伺候久了的人才能即刻察觉。
齐安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直到施武官探身入内,环顾周遭。
当目光望见端坐着打算盘的齐安之时,施武官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又急忙收敛。他身后一个亲随上前道:“敢问这里的店东是?”
善怀在门后听见动静,转身看了眼,看有人上门,便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拍了拍身上围裙。
施押官的注意力原本在齐安身上,直到善怀走出来,他的眼睛不由直了一瞬,心中的疑惑仿佛得到了解答。
之前景睨在颜家学堂闹得那一番,几乎迅速传遍了京师,尤其是那些贵宦门第,而他们这些跟景睨有直接关系的部属等人,当然也不会错过。
只是对这个消息半信半疑,毕竟都知道景睨的性情,难以想象他真的有了人。但碍于景睨的威压,就算是在内卫中,他们也不敢公然谈论,只暗中猜测。
直到此时,施押官望着面前的女子,心中恍惚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不然,为何无缘无故,特意提起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食肆。
施押官心中通明,当即不敢怠慢,拨开身前随从道:“敢问……娘子可是食肆掌柜?”
善怀听见叫自己“掌柜”,唇角微扬,微微欠身道:“客人可是想用饭?”
施押官呵呵笑道:“呃,冒昧前来,娘子勿怪,只是……昨儿我一亲戚在这里尝过菜,觉着甚好,如今有一桩生意,想要跟娘子洽谈。”
善怀微怔:“啊?”
齐安听到这里,便自柜台后转了出来,道:“不知客人贵姓?是何生意?”
善怀正有些不知所措,见齐安出面,心方大定,便只望着他开口。
施押官笑道:“免贵姓施,于步军中担当押官一职,只因家里喜得一女,要办满月酒席,大概有两三桌席面,不知娘子可否赏光……去府里劳烦半日?”
善怀愕然,齐安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当施押官报说是“步军”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咯噔了声,早知道这武官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又是这样的气质,齐安顿时便猜,此事跟景睨脱不了干系。
施押官见两人都无声,忙笑道:“时间虽然仓促,只是家里的食材以及其他人手等都是现成的,且只劳烦娘子半日,筹备晚上这一顿就成,至于谢仪如何,娘子只管提,看在是小女的满月喜酒,还请不要推辞。”
善怀其他的话是听明白了,但那“谢仪”却不晓得是什么,似乎耳熟。
她只觉着自己要守着店,怎能跑到外头去,且如此突如其来不明不白的。 正要拒绝,齐安说道:“大人客气了,只是我们娘子手艺虽好,未必合众位大人的口味。京中名手多的是,不如……”
施押官不等说完,忙道:“京中熟手虽多,但我那位亲戚极力推荐,我又专程找来,还请千万莫要推辞。”他竟后退了半步,向着善怀抱拳行礼。
善怀听他是当官的,心里有些不踏实,又看行如此大礼,急忙屈膝还礼:“大人,万万使不得。”
齐安呵呵一笑,走前一步,低声问道:“不知大人那位亲戚贵姓?”
施押官对上他的眼神,心念转动,到底不敢把景睨说出来,哪里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自己不晓得的内情。于是道:“他姓唐,也是武官,并非歹人。”
齐安是为确认,也看出施押官瞬间的迟疑,既然他报出唐谅,应该无误了。
当下道:“押官且请稍候。”
齐安交代了这句,回身对善怀做了个手势,善怀忙跟着他向内走了几步,齐安低低说道:“这位并非闲杂人等,叫我说,娘子不如去一趟。”
善怀迟疑道:“我若去了,这里怎么办呢?刚刚开门这几天,哪里好就撇下了。”
齐安说道:“我有个主意,娘子不如再去做一锅子热汤饼,晚上就只卖那个,好歹也能应付过去。而且这位官爷来历非凡,又是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算是在京内多了个认识的路子。”
“这样成么?”善怀还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成的?”齐安笑道:“娘子,你只管去,到时候叫他包一个大大的利是。”
于是齐安让善怀先去做热汤饼,自己对施押官说了让他稍等,同时又叫了个小伙计,让往祥福里迅速去上一趟。
不多时香气从灶下传出来,施押官正有些心急,怕节外生枝,景睨好不容易在自己面前开了口,又要亲临府里,他就算抬轿子,也要把人请去。
闻到这气味,不由地有些意外,探头向内张望:“这是什么?”
齐安笑笑,自入内端了一碗出来:“小店的招牌,寻常吃食罢了,押官不嫌弃可尝一尝。”
施押官忙双手接过,虽看着平平无奇,偏偏那股香气令人无法抗拒,当即吹了吹,尝了口,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此时善怀已经备好了,摘下围裙,洗了手出来。齐安派去的小伙计也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一个是在祥福里的丫头冬梅,一个是小厮瑞儿,齐安对善怀道:“娘子带着他们两个,打打下手也好,有什么吩咐,叫他们去做也便宜。”
善怀只当齐安想的周全,殊不知齐安心里是想着有备无患。
施押官备了车,自己骑马,喜滋滋地如打了一场胜仗,赶着回府。
这边马车自路上疾驰而过,路边上两个人忙着躲避,一边儿回头用羡慕嫉恨的眼神打量着那高头大马、威武车厢,嘴里嘀咕:“什么时候……我也能养得起这样的车马呢。”
原来说话的人正是王渼,而在他身旁的,则是秦弱纤。先前好不容易因唐谅的“面子”,三人被从兵马司监牢放了出来。
王碁一气之下几乎病了,大骂世风日下,唐谅少不得又说什么“夫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类的话,哄得王碁转怒为喜。
回到租房里,王碁深觉京城内也不太平,不比在金沙县自己的地头上,为防万一,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少出门,只发愤图强闭门苦读。
这一来,反而便宜了王渼跟秦弱纤,两个都是坐不住的人,趁着王碁下苦工之时,便一拍即合地又出来闲逛。
上午的时候,两个逛过了传说中的朝阳街,意犹未尽,一路往骡马市,中午随便买了几个包子吃了,一直到了此刻,又觉饿了。
正自张望,只听路边有人道:“方才的马车来接的可是那位向娘子?”
另一个道:“可不是么?瞧着像是位官爷,啧,竟不知这小娘子是什么来历,生得好模样不说……先前开张之时,还有人送了那样大的精致花篮,好些异样鲜花,怕不也得几百钱呢。”
“若真是有来历的娘子,又怎么会在这里开店?何况是真手艺,做的饭菜很是合口,热汤饼尤其不错,我先前见人多,凑热闹去喝了一碗,美味不说,实惠又便宜,只两文一碗还有鲜肉胡椒,今儿还想去,有事绊住了脚,还没到中午就卖光了。”
“这说的我也想去喝了。” 秦弱纤听着疑惑:“什么向娘子?”
王渼突然想起来:“之前我跟哥哥把这里过,看到一家小店要开张……想必就是这家,哥哥还赞那匾额上的字出色呢。纤姐姐你听,只要两文一碗,我们速去尝尝。”
秦弱纤见他一心想着吃,皱眉道:“两文一碗的饭能有什么好的……”待要再问,王渼已经撇开她,兴冲冲往前去了。
找到地方,果然看开着门,当即钻了入内。原来王渼听见说热汤饼两文一碗,简直合了他的意,毕竟囊中羞涩,竟也忘了人家说早上就没了的话,进门便想要两碗。
齐安抬头看了眼,没在意。小伙计忙答应了,进内打饭。
秦弱纤慢吞吞入内,四处张望,总觉着有些不对头,看了眼柜台里头的齐安,不经意转开目光,忽然察觉不对,又将目光转回,望着齐安看不出表情的一张气质阴柔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
齐安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人不动,只抬眼看去,秦弱纤跟他目光相对,脸色都白了几分,急忙闪开。
她听见“向娘子”三个字,心里本在打鼓,望着这食肆,有个奇怪的猜测,但在看到齐安的一刹那,所有的猜测都不翼而飞,脑中一片空白。
正这会儿小伙计把热汤饼送上来,王渼迫不及待,闻着香味,不顾烫嘴就开始吃,吃了两口,惊奇道:“这个口味有些熟悉,好像是……”
秦弱纤低低道:“别说话,赶紧吃吧。”
原先进店的时候明明已经饿了,但如今心里掂掇,如鲠在喉,毫无食欲,只勉强吃了一口,那边王渼已经吃的震天响,本来还想要一碗,看到秦弱纤没动,便道:“纤姐姐,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了吧。”
秦弱纤恨不得拿碗堵住他的嘴,只一摆手,王渼即刻端过她那一碗,仍旧美美地吃了个底朝天。
“果然好吃,该叫着哥哥一起来的。哥哥必定也爱这口味。”王渼不忘赞叹。
秦弱纤从腰间摸出四文钱放在桌上,轻声:“走吧。”不等王渼歇口气便站了起来,王渼只得捂着肚子起身:“纤姐姐,干吗走这么快,好歹让我坐会儿消消食。”
身后齐安瞥了一眼匆匆离开的两人,倒也没甚在意。
王渼本来还想买点吃食给王碁带回去,但秦弱纤仿佛忘记了这回事,走的飞快,一路到了家里,进门之时,却正好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头出来,两下撞见,少女瞪了秦弱纤一眼,昂首去了。
王渼认出这是租房房东家的女孩儿,看她手中还端着两个饭碗。
先前他们被西城兵马司捉拿去后,兵马司的人来这里翻找了一阵,虽没找出什么可疑,却闹得四邻惊疑,房主几乎不愿意再叫他们租住,却是这家的女孩儿替他们说情,这才权且留下了。
秦弱纤瞅了那女孩儿一眼,自顾自入内,到了里屋,却见王碁正在扎马步,舒展拳脚,王渼忙问:“哥哥,那姑娘来做什么?”
王碁练了两招停下,没好气地瞥向两人,见他们两个手中空空地便道:“你们还知道回来?不晓得家里还有个人?是不是想饿死我?”
遇到这种情况,秦弱纤一向很有理由,今日不知怎地了,竟无言以对。王渼忙道:“本来想买两个馒头,谁知卖完了……不过我找到了一家好店,又便宜又美味……”
王碁哪里愿意听这个,呵斥道:“你们两个也别整日游手好闲,至少做点正经事,自从上京,我竟没吃过一口热乎饭……”
说到这个,心中戚然,想当初在乡下,被善怀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儿烦,如今倒好,什么都得自己做,连一口热水都没有,才知道当初的日子快活似神仙。
秦弱纤忽然道:“方才那丫头过来,不是送了饭么?”
王碁确实是吃过了,不然哪里有力气在这里打熬拳脚,可听了秦弱纤的话,只让他生气:“外人尚且知道我这里没饭吃,巴巴地送些过来,你们两个倒好,全然不惦记我,还说这话!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么?这本该是你分内的事才对。”
秦弱纤目光闪烁,到底没出声,王渼忙出来打圆场。
趁着这个功夫,秦弱纤回到里屋,坐在炕沿上出神,心底都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阴柔男子。
她曾经是“见过”齐安的,但不是现在这个盘踞在小店拨弄算盘的齐安,而是那个手握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印大太监齐公公。
他本该跟王碁两个人,一个后宫一个前朝,相辅相成,拿捏整个朝局。是大启皇朝最顶端,呼风唤雨的两个人。
但是现在……似乎、不太对了。 秦弱纤听着外间王碁怒气未消的念叨,又想到那个安稳拨算盘的齐安,心头有些恍惚。
王碁叨念了半晌,不见秦弱纤过来嘘寒问暖赔不是,纳罕之余越发生气,竟无法专心看书。
愤怒之余,摔门而去。
一路沿街而行,此刻天将黄昏,路上行人却反而多了,到处都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王碁扭头四顾,望着暮色中来往的行人,看着朦朦胧胧的楼阁屋舍,茫然间,想到在乡下的时候。
每每在他傍晚散学归家,也常常是这样迈步在街头巷间,看着各家烟囱上的袅袅烟气,闻着各种各样的饭菜香……脚步不疾不徐,他知道在家里也有人等着自己,也有一锅热饭,一盏热茶汤,一点灯火,一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人。
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走着,耳畔忽然听见哼哼叽叽的声音,王碁疑惑,抬头,却见前方路上,趴着一个东西,比巴掌略大,窸窸窣窣如刺猬,如大耗子,走近看时,却见竟是一只小奶狗,似乎还没足月,眼睛都没睁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竟爬到了大街上。
忽然间,王碁想到当初善怀曾跟自己说:晚上害怕,有一只狗儿就好了。
心神恍惚中,手已经探出去把奶狗抱在了怀中,直到反应过来,望见街头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眼光,王碁微震。
这若是在乡下,若是善怀还在,或许,可以给她带回去。但现在……自己每日还饥一顿饱一顿的呢,哪有这个闲心喂狗。
趁着人不注意,王碁走到路边,将那狗子放下,眼见天黑了,路上的人未必留心,它若还往路中间跑,不是被人踩死就是被车马压死。
王碁看着那哆嗦着的奶狗,一狠心起身:听天由命吧。
施府之中,夫人听说又寻了一个主厨回来,很是诧异,毕竟这满月宴他们很早就筹划了。
押官本来还有些忐忑,在店内吃了一碗热汤饼,那绵香的热气儿仿佛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熨烫的熨帖了,同夫人回房,嘀嘀咕咕说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