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夫人愕然,低低道:“当真是……十九郎君的那个人?”
施押官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这么猜测,但就算不是,也是十九爷亲自点的人,哪怕拼上这满月宴做的一般,也不能叫十九爷不高兴。”
“那是当然了,”夫人原本想不通,此刻却忙点头道:“只是席面而已,横竖别得罪了十九郎君才好。只是那妇人到底什么模样,竟能入了那位的眼,我倒想看一看。”
“别生事,”施押官吩咐道:“你只约束好府里的人,别叫人为难她,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亲自请来的。”
善怀被请进了厨下。
厨房众人得了吩咐,虽不明所以,却只得过来相见。善怀已经看到琳琅满目的各色备菜,她其实不擅长在这许多人跟前“抛头露面”,但如今被架上来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问道:“各位是已经拟好了菜单?”
其中一个道:“回娘子,确实是有的。”从格子上拿了一张单子出来,密密麻麻的字。
善怀屏息,正要辨认,身后的冬梅走上前接了过来,对善怀点头道:“娘子且只管听听如何。”说着竟从头念了起来:“菜品:东坡肉,龙井虾仁,樱桃丸子,狮子头,酿春卷……”
从主菜到凉菜、主食,以及酒水,竟都写得明明白白。
善怀听其中竟有许多自己都没听见没见过的东西,比如“酥黄独,蟹酿橙”等,心中惊愕,这都弄的极为了得了,叫自己来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看着十分体面的老嬷嬷走进来,先向着其中一人低语了几句,才走到善怀身旁,笑着躬身道:“娘子有礼,我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今儿因是我们姐儿的满月宴,夫人很是重视,虽然已经拟好了单子,唯恐有不周到不对的地方,所以叫娘子把把关,要添减的,只管添减,只要娘子用了心思,不拘怎么就好,我们娘子跟姐儿都承情了。”
善怀见她如此多礼,话又说的漂亮,心中不安,端详了一阵,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道:“这里的主食是只有长寿面么?”
嬷嬷点头:“娘子可要添些什么?”
善怀迟疑着问道:“没有喜饽饽么?”
嬷嬷一愣:“何为喜饽饽?” 原来这京师里并不流行喜饽饽,而在金沙县尤其是乡下,在孩童满月或者百岁、以及家中娶亲、上梁等大日子,都要准备极精致的喜饽饽,其实就是用花草的汁液把面染成花红柳绿,做成的各种各样的花馍,又好看又好吃,意头又好,因此是不可或缺的。
善怀见她竟不晓得,心里便有了算计。当即便吩咐瑞儿,去寻些栀子或槐米粉,以及玫瑰,茜草,艾草,紫草或者桑葚粉,以及菠菜等物。
因时候不早了,善怀把单子上的几样自己觉着可做的菜勾了,又挑了面,其他的便让厨房众人先行忙碌起来。
大家得了吩咐,各自松了口气,忙各行其是。
瑞儿办事利落,很快把善怀要的东西找齐全了,善怀已经揉好了面,放在炉子旁边醒发。这期间,又抽空去做了一道酿肉豆腐,此刻桌上摆着的菜已经多了起来,善怀看了会儿,觉着天冷,这些虽有热菜,过上半晌也就凉了。
望见格子上放着的砂锅,当即拿了下来,兑了冬笋,火腿,虾,鸡肉,腐竹等食材烩成一锅鲜,放在炉子上。
施武官的官职虽不算顶级,但好歹是京官,因而家里请客,拟的菜单也颇为精致,周围几个厨子见善怀竟用了个大砂锅,这种东西只是在家常时候用的,这种场合却很少见,不过主人已经说了,凡事都听向娘子的,因此众人只得视而不见。
善怀做了这些,回头看面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便在案板上重新揉了起来,冬梅见状,洗了手帮她一起揉,善怀把面团揪开,将瑞儿找回来的栀子粉艾草粉之类的、分别兑在一块块儿面团上,很快,案板上多出了红色,黄色,绿色,粉色的面团,看着便赏心悦目。
善怀又叫瑞儿找了干净的剪刀,尺子,小银勺等物,瑞儿虽不解,却动作飞快,毫不耽搁。
冬梅一边揉面,一边看善怀动作,见她手指极为灵巧,剪刀在她手中嚓嚓几下,手指一捏,顿时便出现一朵精致的花儿,尺子在揉好的面团上一压,顿时就成了一条红色的鲤鱼,又用银勺在鲤鱼背上压出一道道麟甲的形状。
随着善怀有条不紊的动作,案板上逐渐出现了带着福字的元宝福袋,红色福字点缀着金黄的福袋,惟妙惟肖的红鲤鱼,背上也顶着一个福字,大大的寿桃喜饽饽,雪白,只有顶端染着一抹粉红,剪出来的红花稍微沾水,牢牢地贴在饽饽上……
冬梅越看越是喜欢,眼睛发亮,旁边各自忙着菜色的厨房众人也早留意见了,望着案板上又喜气又可爱的喜饽饽,均都震惊,只恨不得放下手中事情上前观摩。
早在做了一半的时候善怀便叫在大蒸锅内添水,用找来的苞米皮垫着花馍放在大竹箅子上,即刻烧火。
大概一刻多钟,锅盖上的白气滚滚而出,伴随着一股异样香甜的气息在灶房里缭绕。
这一番忙活,天早就黑了,之前备好的菜经由丫鬟们送到了外间的桌子上,客人们陆陆续续赶到,丫鬟们也越发忙碌,将咕嘟嘟冒热气的砂锅也送了上去。
期间那嬷嬷又来查看了一番,因此刻那花馍还没揭锅,嬷嬷不明所以,只得如实回报,夫人听闻善怀只做了一道肉酿豆腐,一道砂锅,不由暗自叹息,却也没说什么,毕竟人来了才是关键,倒也没指望真的做些什么。
直到酒过三巡,该上主食的时候了,丫鬟们手中端着托盘,鱼贯从后走出来,宾客们抬头,望见盘中之物,各都震惊,竟不知是何物。
只见托盘之中放着极鲜艳的一个个、好似是饽饽一样,但又格外新鲜不同,雪白的饽饽上点缀着红艳艳的福字,却也是面做的,旁边又有朵朵红花。
通红的大鲤鱼胖乎乎的,看着就想叫人咬上一口,又舍不得咬坏了。
金灿灿的福袋,上面也压着一个福,喜气洋洋,叫人眼前一亮。
雪白的寿桃,尖儿上粉嫩嫩的,点缀的却是醒目的红色“寿”字。
出乎意料的,还有一只金黄的小老虎,黑眉毛黑眼睛,脑门上还有一个横平竖直的“王”字,虎虎精神,憨态可掬。
顿时之间,各个桌上都传来惊叹声,众人纷纷议论:“这是何物?好鲜亮,能吃么?”
主桌这边,景睨在主位上,左手是施押官,右手则是唐谅。
景睨起先还有点意兴阑珊,因为满桌的东西没什么他喜欢的,只有那道酿豆腐,还吃了几口,又喝了半碗砂锅三鲜汤。
他自然并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心里思忖善怀这会儿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这是施家,他不太熟悉,也不好随便去找寻。
直到看见丫鬟端上来这些喜饽饽。景睨的目光也不由地直了几分。
他知道善怀会做饭,同样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会调理的格外可口,但……这显然超出他的预计了。
施武官原本有点担心景睨不高兴,虽然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位小爷更高兴些。
当看见喜饽饽被端上来,施武官觉着好像有人救了自己的命,忙站起身道:“这是请来的那位向娘子所做……果然是好手艺。” 景睨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小老虎的身上,不由想起自己那只布老虎,举手拿起来,这是才出锅的,又暖又软,蓬蓬松松,因面发的好,蒸的也好,轻轻一捏又恢复原状,不用尝,就知道吃进口中一定又甜又香。
这瞬间景睨有些后悔多嘴跟施武官说让善怀来了……这样的好东西凭什么给这些人吃?他恨不得站起来大叫一声,可是他来不及开口,别的桌上早有蠢蠢欲动的客人开始抢吃。
毕竟今日来的多半都是同僚武官,哪里管那许多,见这饽饽做的又好看闻着又香,哪个不想去抢一个,还有的说道:“这个我家孩子一定爱吃,我要讨一个带回去,也算是个喜头儿。”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纷纷向着施押官讨要,弄得施押官招呼不迭。
景睨觉着有人在跟自己抢东西,弄得他心里十分难受,偏偏不能发作。
唐谅在旁把他的脸色看的分明,心中暗笑,这可真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施武官夫人在内宅,听见丫鬟来报说,客人们都想讨要喜饽饽,竟不明所以。直到这里也开始送过来,夫人望着盘子中的寿桃,花馍,福袋,鲤鱼,小老虎,看的眼花缭乱,喜得眉开眼笑。
周围一些来坐席的女眷们也都啧啧称奇,纷纷称颂。有的就忙跟夫人打听,哪里请来的面点高手,竟是京师头一份的。
本来夫人看在景睨的面子上,想封一个五两银子的谢仪给善怀就罢了,横竖只是人情。可看了这些美轮美奂的喜饽饽,反而觉着那太简薄了,便暗中吩咐嬷嬷,让备两锭五两的银子,又让再准备些其他的谢礼,万万不能薄待了。
善怀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自在厨房中擀面,她心想人家毕竟请了一次,自己总要多做点东西才行。
她毕竟没学过那些南北名菜之类,比不上那些大厨名厨,做不了太精致的菜肴,所以只做自己会做的,人人都说她擀的面好吃,主家又叫她放手做,她便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
正忙活,那嬷嬷赶回来笑道:“娘子,能不能再做些喜饽饽?客人们都说好,吵着要带些回家去呢。”
善怀听说有人喜欢,心里踏实,便道:“只还有一锅,要等一会儿,再现做可就有点儿晚了,等那一锅出来,嬷嬷看着掂掇就是了。”
嬷嬷见那锅灶上果真冒着白气,喜欢的拍手:“娘子办事真真妥帖,有这些必定足够,我这就告诉夫人去,也叫她放心。”
善怀笑着点头,手上利落切面,动作不停。
直到下好了长寿面,善怀才得空歇息,坐在灶前的凳子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冬梅走过来,掏出手帕给她擦拭,善怀回头冲她笑笑,冬梅道:“娘子,你怎么会这许多又新奇又好的本事?改天教教我吧?”
善怀道:“这不难,你想学也容易,就是醒面的火候有些难以掌握。”
正说着,有丫鬟来道:“娘子,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冬梅陪着善怀向内宅走去,来至夫人院中。原来夫人不知景睨的心思,妥帖起见,便借口更衣出来单独见了善怀。
猛地相见,望见她竟是一身的粗布衣裙,且看着便不是新的,不由惊愕,望着其人,却自有一种清正和美的气质。
善怀刚行礼,夫人已经起身走到跟前,握住手道:“见了人才知道,何为‘心灵手巧’,何为‘秀外慧中’。我原先还担心老爷临时请的娘子,未必妥当,现在才心服口服,真真是请对了。”
善怀脸红道:“不算什么,夫人喜欢,就不算我瞎忙活一场。”
夫人听她话说的实在,便知是个没心机的,不由笑道:“哪里就瞎忙活了,多亏了娘子做的那些喜饽饽,竟叫老爷跟我在众人面前大大的挣了脸面。”
说话间,嬷嬷端着托盘上来,夫人拿起其中一个缎子做的布包,含笑道:“这里是一点简薄谢仪,是老爷跟我的心意,娘子千万收下,若是不收,就是嫌弃我们寒酸了。”
善怀莫名,心里忖度什么叫“谢仪”,等那布包沉甸甸地在手中,才恍然明白,依稀记得王碁去给人家写字,也曾得过“谢仪”,原来是钱:“不、太贵重了……”虽没看到多少,但那沉甸甸的手感,前所未有,善怀有些慌。
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娘子是嫌弃我们么?”
“当然不是……”
“娘子抛下自己的店面,过来尽心竭力相助我们做好了这场满月席面,已经是感激不尽,再多银钱也不足以表达我夫妻两的谢意,你不收,就是嫌少……”
旁边冬梅笑道:“索性我来替娘子收了吧,娘子只顾推让,可别为难了夫人。” “这才是呢。”夫人忙将口袋递给冬梅,又指着旁边托盘中道:“这里是一包点心,一包酥糖,都是今日给宾客的回礼,娘子且带着,还有这两匹缎子,也算是个彩头。”
善怀还要推让,夫人道:“今日好些人问我,哪里找的巧手师傅……我看,还有人家想请你呢。娘子若是有意,我便告诉他们,日后若有需要叫他们自去寻你,如何?”
善怀没想到这还能成一门生意,忙点头道:“使得。多谢夫人。”
正寒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走进来,手中抱着个寿桃在啃,津津有味:“好吃,暄甜。”
夫人笑道:“这是我们老大,平时皮的了不得,又挑嘴,这还是头一遭看他主动吃面食,这丫头是老二,盼了好多年,终于有了个女孩儿,算是美梦成真了。”
善怀探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那襁褓中的孩童,见小娃儿粉嫩嫩地,心也为之一软。
从夫人房中出来后,便要回骡马市,后面两个丫鬟帮忙拿着点心酥糖,抱着缎子,冬梅见善怀突然间情绪似有些低落,不明所以,明明活儿做的出色,又有谢仪,不是好事么?
冬梅悄悄问道:“娘子,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不舒服?”
善怀抓了抓脸:“没。”
她只是见了那小小婴孩,忽然想到,跟王碁“同居”一室的多少个夜晚,她暗暗祈祷赶紧怀上个孩子,现在想想……不知是哭是笑,那个“美梦”,却也似遥遥无期了。
到了门口,正欲迈步,无意中抬头,却瞥见前方仪门处似乎有一道劲拔人影,灯笼光中,身姿挺拔,尤其醒目,旁边几个人围着他,有的略低着头,有的仰头看他,不知在说什么。
他似听非听,神不守舍的。
善怀忙止步退了回来:“我们……还是不要把正门走,许多宾客在,别打扰了他们。”
冬梅也早瞥见了那道身影,并不说破:“也好,娘子想的周到。”她便对丫鬟们道:“劳烦姐姐告诉一声前头跟我们的瑞儿,从侧门走。这些我拿着就行了。”
其中一个丫鬟把东西给了冬梅,另一个领路往侧门去,不多时到了门边,冬梅抱了缎子,善怀把酥糖跟点心接过来,道别出门。
谁知刚出外,便听见马蹄声响。善怀本来不以为意,直到看见路上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夜色中,马上之人身形微微起伏,锦衣月下生光。
善怀错愕,总不能再退回府里,左顾右盼并无躲闪之处。
此刻景睨已经策马到了跟前,勒住马儿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善怀先前就是为避开他才没走正门,不知他怎么竟像是狗鼻子一样:“我、不用……”她勉强说,垂头不看他,“一会儿我……”
景睨一抖缰绳,马儿上前,他却从马背上斜身向下,单手迅速在善怀腰间一搂。
马蹄举步的刹那,已经将她抱上了马背。
善怀身子腾空,吓得几乎失声,手中拎着的酥糖跟糕点还紧紧攥着,天晕地旋,不知怎么地就坐在了马背上,一只手牢牢地勒在腰间,马儿重又奋蹄,扬长而去。
身后冬梅抱着缎子,怔怔看着。瑞儿坐着一辆车赶来,不见善怀,兀自问道:“娘子呢?”
冬梅叹息:“被霸王掳走了。”
瑞儿以为她说笑:“胡说,京师哪里来的霸王,何况是在武官官邸……”话未说完,忽然堵住自己的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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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景: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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