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第81章
颜垂缨本来只是揣测, 但心里觉着,景睨不至于荒谬到如此地步。
要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本该是休息的时候, 但他竟睡不着, 许是担心善怀的处境跟下落, 又许是心里有着猜测、未解的疑惑, 他竟踱步而出, 不知不觉来至行宫。
听见里头传出来的那细微的异样响动,颜垂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反应过来, 猛然向前一步, 手摁在门板上,仿佛要用力推开。
但最终, 他的手在门上缓缓地落低,一如他的心境之起伏。
颜垂缨站在门口,俨然石化。
而在颜垂缨身后,陪同他的两名亲随,因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自然不用靠前, 也能隐约听见些许动静。
那些声响,透着隐忍, 却又因为撑到极限,实在忍不住,泄露出一二,不留心的话,很容易错以为是夜风呼啸, 或者流水潺潺。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紧闭双唇,但眼底却都是骇然。
颜垂缨转过身,他自觉还是镇定的,可在下台阶的瞬间不知怎地趔趄了一下。
两个亲随反应迅速,急忙将他扶住:“大人……”
颜垂缨抬手制止,他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呼吸,缓步往观内走去。
门口灯座中的常满灯幽幽闪烁,照着他的身形无双落寞。
靖信帝想不到,自己心血来潮想要亲近“仙人”的行宫,最终竟便宜了景睨。
而在莲花池子里的一通折腾,却让景睨“学”到了书本上没记载的,温泉水真真是好东西,妙不可言。
他甚至觉着自己可以为此写一本书,因为实在妙用无穷,前所未有的体验。
天将亮的时候,东山上一轮红日慢慢地爬上来。
朝晖照在蠡壳门窗上,粉白半透明的蠡壳被晕染成诱人的赤红色,光芒透进室内,照在他怀中善怀的面上身上,他喜欢的芙蓉脸儿越发红嘟嘟的透着润泽,眉眼清婉,睡容无邪,让他恨不得再亲上几口。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先是可劲的折腾,疯魔了似的,善怀实在是熬不过,只得从了他的意思,最终连哄带打,才叫他好不容易消停。
景睨抱着她在莲花池旁边的居室里歇息,可哪儿睡得着,发现她的头发还湿着,便自己拿了帕子给她擦拭,善怀睡得沉,只要他不折腾便不肯醒来,景睨为她擦干了头发,自己也擦拭了会儿,仍是没有睡意,勉强卧倒小憩,片刻又睁开眼看她,仿佛不看就会不见了似的。
如此断断续续,直到天明。
他只顾笑吟吟地打量,想着她多睡会儿,可善怀虽然很是疲累,但从小到大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如今察觉到有光照过来,自然而然地就睁开了眼睛。
朦朦胧胧地,善怀看见闪烁着淡淡红光的蠡壳窗,就仿佛贴了一层喜气洋洋的红纸似的,她睡眼惺忪,抬手擦了擦眼睛,正要细看,身后的手探过来将她重新抱了回去:“怎么就醒了?”
善怀猝不及防,看到他横在身前的手,手臂上还有个明显的快结疤了的牙印,一时怔忪。
脑中想到昨日的种种,原本染在肌肤上的朝阳的红,慢慢地从里向外透了出来,忙将他的手推开:“什么时候了?天已经大亮了?”
景睨身上披着一件棉布长衫,头发胡乱地在头顶挽住,虽有些凌乱,耐不住一张脸依旧清秀绝艳,道:“早着呢,咱们这里能够看到东山,所以显得亮,城里如今还黑着呢。”
善怀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快起来,好回去了。若是三哥发现咱们不在道观里……恐怕会着急。我的衣裳呢?”
景睨想到昨夜欢好之时隐约听见的墙外的些许动静,他不能确信,但……以颜垂缨的缜密性情,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昨晚上没在道观呢?又如何会猜不到他在哪儿呢。
只是自然不必把这些话告诉善怀,景睨笑道:“没事儿,他忙着呢,顾不上咱们。” 他起身去把善怀的衣裙取来,幸而没有被泉水湿了,倒是他的那一套全不能用,幸亏这里还有几件皇帝备用的常服,因为清修的缘故,也没有描龙绣凤,都是精制的道袍,正好可以穿,虽说皇帝的骨架比景睨的要宽大些,衣物稍显宽绰,但因而更透出几分洒脱自在。
景睨见她裹着被子跑去屏风后更衣,忍笑,自己来到门边等候,片刻,把门扇打开。
刹那间,清晨山野的气息一拥而入,万丈霞光也从门扇外迫不及待地照射进来。
正善怀整理好了衣裙,一边挽头发,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
被这耀眼的光芒照的眯起眼睛,善怀抬手遮住,再定睛看时,见景睨站在敞开的门扇旁边,侧身而立,霞光照的他的脸半明半昧,一袭道袍随风飘扬,头上的些许乱发簌簌抖动,真像是才谪落凡尘的仙童,善怀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景睨察觉她走出来,转头,正见她的手放在发端,一面抬眼望着自己,朝阳的光照中,明眸似水,美不胜收。
目光相对,善怀收敛心神,轻声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理一理。”
景睨迈步向前,极为听话地来到她跟前,却抬手揽住她的腰,低头便要亲。
善怀猝不及防,被亲了一下,忙仰身向后躲了躲:“别闹了,坐下。”
景睨乖乖地坐在床边,善怀叉开手,细细地给他整理头发,虽不如梳子整齐,但他的头发生得好,又顺又亮,缎子一般,却是很容易打理。
片刻收拾妥当,东山的朝阳已经完全跳了出来,景睨牵着善怀的手出了汤池居,依旧打横抱起,纵身跃出。
道观之中,颜垂缨早就起身,属下们准备妥当,即将启程。
万事俱备,只在等那两个人。
隐隐地心里有些许焦躁,颜垂缨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耳畔听见有人低低地称呼:“景指挥使。”
他的手一颤,茶水几乎泼洒出来,颜垂缨皱眉,很为自己的反常而不悦。
刻意放慢动作,将茶盏放回桌上,颜垂缨缓步出了厅堂。
此刻太阳初升,道观的清晨,鸟鸣清幽,香烟淡淡,钟声隐隐。
颜垂缨门首站住,抬眸,却见两个人从甬道上走来,景睨一身素淡道袍,跟往日的金装玉裹不同,整个人透出几分出尘,他且走且回头对身边人说着什么,手还紧紧地牵着。
善怀抽了几下,没有抽出来,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他扬首一笑,这才松开手。
明明未到冬日,颜垂缨却觉着身上无端地一股寒意袭来。
他垂了眼帘淡淡道:“出发吧。”
景睨迎着颜垂缨,笑道:“三爷,早啊,昨夜睡得如何?”
颜垂缨微笑:“还好。”目光转向善怀:“还习惯么?”
善怀点点头,看向他的手臂:“三哥的伤如何了?”
颜垂缨一笑:“没什么大碍。劳你挂心。”
景睨的唇撇了撇,环顾周遭:“你都准备好了?”
颜垂缨道:“事不宜迟。对了,我还有些事要同你商议。”
善怀闻言:“三哥,跟我们一起来的骡子呢?别丢了。”
颜垂缨笑笑:“叫他们牵着了,此刻大概在外间。”
善怀正想给他们两个说正事的机会:“我去看看。”不等景睨开口,转身往外去了。 景睨啧了声,道:“叫人跟着,别一个人乱跑。”
话未说完,就见颜垂缨身边的两个人已经迎着善怀,一人道:“向娘子,属下等带您过去。”竟是陪着去了。
景睨看向颜垂缨道:“还好你的人机灵,也算是来的及时。对了,要说什么?”
颜垂缨抬手示意,两个人缓步往外走,颜垂缨道:“我昨日假扮书生,那观主果然上当,借口替我清除晦祟的借口,询问我的家宅住处,许诺会有人送’符纸’给我,必定会保佑今科得中。我本来想放长线,等拿到了真凭实据再动手,谁知那些刺客突然出现,搅了局……”
景睨道:“这个人倒还算谨慎,没有自己把东西给你,只叫别人干的话,也很难牵连到他。”
颜垂缨道:“昨夜又用了点手段,他已经招认,至于考题,说是……胡国舅府里的一个人同他接洽的。”
“啊,竟是老熟人?”景睨诧异,笑道:“又是他,怪不得这厮’财源广进’的……”想到从国舅府里搜出来的那些金山银山,“难怪他的家底那么厚,本来现有的钱就花不了了,还一门心思的弄这些歪门邪道,说来,那些考题他又是从哪儿弄到手的?除非是那些出题的人……不打紧,这人在我手里了,回头拷问就知道了。”
景睨拿住胡国舅的时候,颜垂缨正出城,原本不知,直到他的亲随来,才告知了此事。
“不忙,其实……”颜垂缨道:“我有些怀疑他招认的这些是不是真。”
景睨扬眉:“都用了刑难道他还能说谎?”
颜垂缨道:“我只是觉着此事有些蹊跷,假如真的是胡家的人所为,他们自己在京内就能操作,怎么还得拐弯抹角地在玄阳观内、用个看着便不那么可靠的人行事呢?”
景睨本想说胡家多半是怕惹祸上身之类,可又想到那胡二爷嚣张的做派,那种蠢货,恐怕真的会跟颜垂缨说的一样,仗着贵妃娘娘的势力,只怕未必会费心费事的把这“买卖”交给别人。
于是忖度:“若是那观主还冥顽不灵的试图胡乱攀咬,送到廷尉就是,管保他把家底都吐露出来。”
颜垂缨知道他那里有叫人不得不吐露真话的银针刺穴之法,摇头道:“恐怕没有用。”
“你不信?”
“我不是说你的法子不对,我是说,”颜垂缨轻声道:“假如这观主自己就是被蒙蔽的呢?假如跟他接洽那人假冒胡家呢?一旦出事,罪名落在胡家,自己完全不受牵连。”
景睨总算明白过来:“那透露考题的难道不是胡家?也只是借着他家的恶名儿?若如此,又会是谁这样大胆?如今人证除了这观主,再无别人,线索断了?”
颜垂缨道:“无妨,终究有法子,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景睨笑道:“你这话说对了,正是在道观里说这话,神仙也高兴,必会帮你。”他说笑了这句,看到前方道观门口,善怀正拉着那头骡子,十分爱惜地抚摸它的脖颈,微微一顿,景睨才又继续说道:“我倒也想问你,你来这观内查案子,怎么西戎人竟会紧跟着就来了,他们是一直都盯着你?还是……”
昨夜颜垂缨也想过这个问题,道:“我细细想过,不可能一直都盯着,不然我不会一无所知。”
“那就怪了,是你把消息泄露给谁了?”
“御史台虽知道玄阳观,但却都不知道我要来,何况若是他们泄露,那些人就该早就埋伏在玄阳观,不至于跟在我身后才来。”
景睨思忖:“这么说,应该是有人……无意中看见了你?所以才紧急调了人手过来截杀?”
颜垂缨回想自己改扮书生之后所经过之处遇到的人……除了在码头上见到善怀回到食肆……应该没什么异常。
忽然,他顿了一顿。
景睨察觉他脸色微变:“怎么,想到了什么?”
颜垂缨定定地看着他,顷刻,摇了摇头:“没……只是想到了别的事。”
景睨也没有追问,这会儿两人已经快出门了,景睨望着善怀拉着那骡子难舍难分的爱惜,心中失笑:“哪里弄来的这头牲畜,亏你想的出来,连个车都不雇……”
颜垂缨道:“骡马有骡马的好。”
“是啊,肉质还是鲜美的。”景睨充满恶意地回答。 颜垂缨笑而不语,景睨趁机又道:“三爷,这次就算了,以后……还请不要带她参与这些危险的事。”
他忽然话锋一转,颜垂缨却泰然自然:“怎么,是善怀跟你抱怨什么了?”
景睨道:“她自然不会抱怨,我抱怨了,不成么?”
颜垂缨道:“我又没叫你一起来,你抱怨什么。”
景睨啧啧道:“我发现你这人装傻的本事也是一流,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跟我如何,你难道不知道?”
“我确实有点不明白,”颜垂缨道:“据我所知,十九郎你没有娶亲吧,哦……定亲也行啊。”
景睨倒吸一口冷气:“你什么意思?”
颜垂缨淡笑:“便是十九郎知道的意思。何况,要如何做,她的心里自有决断,只怕未必喜欢你替她做主。要不然……十九郎当着她的面儿跟我抱怨,她若不说什么,我就当她默认你的话对,从此再不劳烦。”
景睨盯着他:“我真后悔昨儿替你冲锋陷阵,就该让那些狗贼……至少把你的嘴打烂,看你怎么伶牙俐齿。”
颜垂缨笑着低头。
此时善怀放开那骡子,迎着道:“三哥,我先前没来得及问,这骡马你是雇的,还是买的?”
颜垂缨微笑:“那人怕有闪失,不肯雇,我就买下来了,可惜没地方放,或者……”他看向景睨,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就按照十九郎的意思,杀了吃掉也好。”
“什么?杀了?”善怀失声,又惊恼地看向景睨。
景睨也是没想到,又惊又气地道:“我哪里说过这话?”
颜垂缨茫然:“你方才不是说肉质鲜美么?哦……大概是我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