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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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王碁不是不明白。
他当然有野心, 想要爬到最高处。
可是前世,就算位极人臣,也做过些违心不可对人言的事, 但于朝廷而言, 他并没有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诚然,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 欢欣鼓舞的盼着景睨去同关赴死。
但那是景睨的命该如此, 在王碁看来,理所应当。何况他心里确实也恨着景睨。
可这其中不包括……私通异族。
也许是他前世太顺了,死原配, 榜下捉婿, 白月光为妾,有功名在身再加上皇后一族的鼎力相助, 青云直上。
当时的景睨丝毫没有找过他的麻烦,王碁当然知道七娘子跟杨家背地里做了些什么。
但他意识到知道的太清楚对他没有好处。
直到现在,他似乎无法再回避,真相比王碁想的还要糟。
大原是宁王世子这件事,实在是灯下黑。
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其实,王碁知道七娘子说的是“对”的。
因为, 他比七娘子更清楚, 皇后娘娘肚子里的是个公主。
而且她生不下来。
王碁清楚的记得,皇后这一胎不知为何没保住, 好像是皇后不慎动了胎气,导致早产。
当时的朝廷可谓风雨飘摇,景睨死在同关,皇后又滑胎,靖信帝接连遭受打击, 身心受创,竟然不肯再临朝。
他开始迷信于玄虚之力,甚至发生过服丹药服的神志失常,把身旁的宫女太监当做刺客,活活打死了一人……这等惊世骇俗耸人听闻的事。
当时,杨稹因为屡次规劝皇帝莫要沉迷于丹药,被皇帝厌弃,打发他出了宫。
反而是齐安齐公公掌了大权。
王碁刻意跟齐安交好,由此知道了许多宫中的内情:比如皇帝晚上通宵打坐,一度仿佛走火入魔。
有一次,皇帝状若癫狂,口中大叫:“十九,十九!朕看见十九了。”
甚至拉着旁边的人指着某个地方,叫他们看:“你看到了没有?他就站在那里,就在那!十九你过来……朕知道你不会死,你不死,朕就不会死……”
然后他抱着景睨穿过的衣物,嚎啕大哭。
听说,皇帝一直在寻找令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病急乱投医,皇帝的身体本就有些虚,这么胡乱一折腾,更如自断后路。
王碁觉得十分可笑,可是面上不敢说什么。
他只慢慢的向着最高处攀爬,外面有杨家的鼎力相助,里头又有齐公公的帮扶,他的风头甚至隐隐的直逼文武百官之首的徐丞相。
甚至最后皇帝所选的那个宗室子,都是他跟齐公公一起合谋扶持上去的。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风光,说一不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如今……王碁不由地茫然了。
前一阵,景睨在同关的所作所为,陆续传回京中。
他虽是有功,但据闻他在同关拒绝戎人议和,杀使者,滥杀百姓官员,查抄商户罚没资财,放纵兵卒肆意妄为……种种,大有为所欲为之态,所以朝中若干弹劾之声,甚至有人暗中欲传播谣言,无非是为诋毁景睨名声,引发朝野恐慌。
幸亏御史台发现端倪,在苗头刚露之时就雷厉风行,将造谣之人尽数拿下。
那些人的目的十分明显,就是以景睨行事残虐,将自立为王,不利于家国天下等话,鼓动不明真相的百姓,倒逼皇帝下旨惩戒景睨。
可惜御史台一番审讯,闹事之人只是拿钱办事,并非主脑,也不知道幕后出钱之人的底细。
御史台中,御史大夫房中,颜垂缨的顶头上司秦御史,面色凝重。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查下去了。”秦御史语重心长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颜垂缨。
颜垂缨垂眸,不动声色的问:“大人是知道什么了?”
秦观轻轻的叹了口气:“这种地步,已经不是你我能够参与的了,明哲保身要紧。”
颜垂缨转开头去:“倘若只是内斗,下官或许可以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们不该不择手段,里通外国,这是要被万民唾弃、遗臭万年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重若千钧,
秦观欲言又止,最终盯着他道:“不要以卵击石。”
“我只知道事在人为,无愧我心。”颜垂缨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又向着秦御史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退后两步,这才转身,拂袖往外走去。
“你、”秦观望着他刚直的背影:“唉!”
这一次,颜垂缨牵头,拿住那些传播谣言之人,就已经得罪了他们幕后的主使。
同在京内厮混,又是御史台的头一号,秦观自然不是个痴傻之人,事实上能够稳坐这个位置,以全仗他方才对颜垂缨所说的“明哲保身”四个字。
有的事情心里门清,却要装聋作哑。因为一旦出声,迎面而来的便可能是灭顶之灾。
外人觉得高官厚禄,花团锦簇。殊不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比如那胡国舅黄都督,岂不都是前车之鉴?前一天还不可一世跋扈嚣张,一转眼就成了阶下囚,锒铛入狱或者人头落地,真的是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世事无常。
如今神仙斗法的时候,自然要离得远远的,免得被波及。
秦观很为颜垂缨担忧,原本御史台中,他最不操心的就是颜垂缨,因为他行事一贯的稳重,最擅长后发先制,不动则已,一动定局。
可是自从“宁王世子”被掳那件事发生后,颜垂缨明显的有些“稳不住”了。
他甚至违抗命令,私下放走了关押在牢房中的那名女细作。
虽然秦观在知道后已经紧急的给他做了善后,串通说是已经降服了那细作,所以放她回去刺探消息。
这种说法虽然冠冕堂皇,可要是有些人想要追究——比如知道了那细作的身份,再从中做做文章,别的不必提,只说因为私情“徇私枉法”,颜垂缨将不是铁板一块,多年来的清明声誉恐怕也将毁于一旦。
偏偏这个时候,他不肯退却,还想迎难而上。
善怀虽不在京城,她的三家店面却都一直有条不紊,颜垂缨不管多忙,隔个三四天都要去看一次。
布料行那边儿,有伍耀的夫人主持,更有几个武官家眷协助行事,骡马寺小店内,还有碧桃跟冬梅,新店那边儿则是周师傅。
一切看似如常,有条不紊。 只有常常去送菜的秀儿爷孙,常常的询问向娘子什么时候回来,毕竟碧桃对外的说法是善怀回老家省亲去了。
颜垂缨这日特意往东府去了一趟,东府之中多了个老人家——陈泱之母。
陈泱临走,拜托了萧家兄弟照看自己的母亲,又留了一张贴,言明若是有事,便去寻颜三爷。
谁知碧桃因为知道陈泱有患病的老母亲,担心萧家兄弟一个忙一个小,照看不好,竟做主就接到了东府之中,一来跟柳娘子作伴,二来也便于就近照料。
碧桃早从小天儿口中得知陈泱身份不俗,加上善怀刚出事陈泱就要走,还留下了一向都不肯分离的母亲,碧桃就猜到他的意图,自然要好好的照看老人家。
柳娘子本就是个和顺的性情,只是有时候有些太过软弱,陈老太太虽然多病,却是个豁达通透的老人家,有她在旁开解,柳娘子也自心宽。
颜垂缨本就消息灵通,见骡马市多了个人,很快查到陈泱的底细,两个人却没有认真碰过面,只是在善怀成亲那天在东府见过,算是“点头之交”。
但是两个人的脾性有些相似,虽不曾言语,却已惺惺相惜。
陈泱素来知道三爷的为人,知道是个能担事的正人君子,所以特意在信中叮嘱萧家兄弟,如有他们办不了的事,就拿着这张字帖去找颜垂缨。
谁知误打误撞的,如今陈母比先前在外头还要妥贴。
宫中。
皇帝不许大原出宫,恐怕有事,又怕他受闷,特意叫人把善怀东府的那两只母鸡,以及八只毛茸茸的小鸡都带了进宫,养在他的宫里。
大原养的很上心,善怀不在身旁,他每天跟小狗,母鸡说话,就好像她就在身边一样。
皇帝担心他闷出病来,就又传了景家的景栎跟颜家的颜傾进宫,同他一起住着,一则陪着读书,二则……也可以解闷。
这样做确实有些用,大原比先前看着自在多了。
这天三个人从御书房出来,到外头抱了狗儿,一块往回走。
小狗半道挣脱,一溜烟跑了,大原拔腿就追,景栎紧随其后,只有颜傾叫道:“宫里不能乱跑。”
那两哪里听得见,早无影无踪了。
一路追逐,终于在御花园的假山石下拦住了小狗,景栎道:“以后还是给他拴上绳子,万一跑的不见了怎么办?”
大原本来不愿意拴着,听了这话迟疑:“太小了,再大些再说。”
“你这一会不栓起来,大了就更加不听话了。”
“就不,”大原赌气:“反正跑不出这宫里去,终究会找到。”
景栎皱眉:“可是,你确信这宫里所有人都盼着他好么?”
他像是在说狗,眼睛却望着大原。
从皇帝昭告天下,封他为周王之后,唯一让大原觉着欣慰的,就是景栎对待他仍旧一如既往,没怎么变过,颜傾虽然礼节上隆重些,但也并没有什么疏离隔阂。
此刻听了景栎的话,大原垂头,沉默无言,他从小就比同龄孩子聪明,何况遭逢大变,心思异常敏锐。
要不是之前跟着善怀,被她那样温柔宽厚的照看着,此刻的大原,性情不知道会怎样。
他当然知道景栎话中有话。
两个人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就在这时候,只听见外间脚步声响,原本以为是颜傾追了来,谁知却是女子的声音说道:“本宫只想问你,近来是怎么回事,那些弹劾十九的御史,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景栎跟大原都是一惊,也都听出了这说话的人竟是皇后。 两人对视了一眼,蹲下了身子,不敢出声,小狗儿还想挣扎,大原又忙摸了摸狗头,安抚。
只听另一个声音道:“娘娘如今好好养胎为要,外朝的事情,很不必挂心。”慢条斯理,听着竟是杨六爷。
皇后有些不悦,道:“本宫只是提醒,你们行事千万不要过界,难道皇上将周王留在宫里,这意图你们还不明白?”
杨六爷呵呵,低语:“皇上上了年纪,容易心软,竟忘了当初宁王府的事,却不好好想想,假如那小崽子真的……将来我们这些人又能得到什么好?皇上自己要留贤名,却不给别人活路。”
“你说话留意些,什么小崽子!何况哪里是你说的这样严重?宁王府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周王岂会怪罪到杨家身上。”
杨六爷沉默,呵了声。
景栎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原,十分担忧,大原抱着狗儿,微微的发抖。
半晌,皇后突然道:“不会……有什么相关吧?”
杨六爷才说道:“娘娘切莫多心,只要好好养胎,生下皇子,自然大局可定,谁也不惧。”
皇后不语。杨六爷又干笑了两声:“此地有些风大,莫要吹着娘娘凤体,娘娘还是快点回宫吧。”
“你去吧。”皇后的声音有些凉。
顷刻,杨六爷应了声,皇后却道:“大皇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