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交,川上波澜壮阔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海风吹着怀安沾了血的脸,他哈哈地笑着,越笑越猖狂,然后回眸看向那栋空荡荡的滨海小屋。要快!他拔腿就跑,冲进小屋里开始收拾细软。
一沓船契和钱号的存票被怀安装进包袱里。他往脸上粘上假胡子,换了一身粗麻衣裳。将门窗都锁好了翻墙出门,隐匿在港口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赵子爵家的怀安就此死了。只剩下一个叫李纯卿的读书人,要寻个待他更好的主人。
杨暮客化作一阵清风来至此地,看见此情此景感慨,“好一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人就没想着自己拿着这些钱财做些事业。”
虞庆山跟着小少主嘿嘿一笑,“他也要有那担当才行。有些人注定了只能为人下者,做不得主使之人。就老夫看来,这人命数撑不动那般大的财运。他怕是没个好下场。”
一个真人,一个神官。他俩看着随着浪花翻腾,越飘越远的尸袋。
“少主,那人还没死透。您要不要救上一救?”
“这不算干涉凡尘?”
虞庆山坏笑着盯着小少主,好似在说您干预的还少吗?不过算了,少主看来没有救人之心。
而后杨暮客又道,“没救了。心腔都破了,救不回来。”
嘁……虞庆山撇嘴,您这宝药之身,滴个血珠儿那人马上就能活蹦乱跳,还能给您的宝贝徒儿当个证人。
怀安的叛变,像是人类的贪婪。只有杨暮客知道,这是一个活物的反抗。一个没有意识的幽灵知道自己将要被肢解之前的反抗。
郡城上方有一团孽气。
寻常修士也瞧不见这团孽气,因为这是某种神只。既不是虾元那种古怪玩意儿,也不是人道的香火供奉成神。
这是一个懂得吞噬,懂得排泄,懂得繁衍的无意识体。
神明,是众生意志的聚合。用在它身上亦是合适。更准确来说,这是众生贪念的聚合。
“老倌儿,我接下来的话,可能很吓人。你要认真听。”
“老夫听着。”
“赵子爵府上的脏钱准备自己流亡,找到了怀安这个凭依。那个怀安只是一个替身,这肮脏买卖想要继续活下去。且这种脏钱的生存环境太过苛刻,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但这东西太过愚笨,不知它越反抗,变化就会越激烈。”
虞庆山细细思忖,而后抬头看向少主,“您所言有几分道理。只是何处去寻这怪物呢?如何杀死?”
“尔等圣主重新下凡,贫道未曾前去问他。想来一个瘟神过来处置城隍被斩一事,多有怪异。贫道不准痴愚病在此释放,这话你去递给赵霖。贫道在此,便是镇着人道安稳无虞。来犯者,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少主。您还没说这怪物如何杀死呢。若杀不死它,老夫以为只能杀人。”
“哪儿有不死的生命。它会死的,当正经的钱催生出幸福万家,供奉真正地只,便是孽障死期。”
虞庆山不满地问他,“只是冷眼看着?”
“你以为我的宝贝徒儿在作甚?运道易变……是它招来我气运之主的亲传弟子。而不是我的宝贝徒儿主动寻它麻烦。”
“您……”老头儿有些纷乱,他搞不懂这小道士想甚。
杨暮客极其夸张,极其大义凛然地拍拍虞庆山这位老将军的肩膀。“老倌儿,这就是混元之道,有无相生。缘分,它妙不可言……哈哈哈哈。”
老将军甩一下膀子,不大高兴。他好歹也是过往的太保,朝中大臣。该叫这小子教他经义?
“老夫去传话便是。”
虞庆山化作灵光离去,杨暮客只是默默地看着大海。
大海之外,有好几条大船迷失了航向……当真要他们死吗?船中补给还足以他们撑下去。
但正义还没到来……杨暮客亦是等得着急。
虞庆山来到了府衙当中。官衙议事厅外人群摩肩接踵,有道士通神做法可是稀罕事儿,把人都招到这处来了。里面摆着一个法坛,围着一圈儿郡城当中的高官。只见一个坤道手中捻诀,通神将他的老搭档裘樘唤到人间显灵。
赵霖在一旁冷眼看着。
虞庆山来到赵霖身旁,他大喇喇地说,“兀那瘟神,我麒麟神国少主说了。不准你放痴愚病。”
赵霖怔了下,“胡诌个甚。你这老不修,便这般称呼你的旧主?”
“怎地,还要叫你一声圣人?有本事你去做这齐朝开国圣皇……还不是熬死了我们这些老臣,弄了个半吊子。”
“你!本君当真……本君懒得理你!”
虞庆山抿抿胡须,“赵家官人……您听好了。我那少主可是说了,他要镇守人道,敢乱人间,他要人挡杀人,神挡杀神。请你思量清楚。”
赵霖听后身子绷紧,端正地感谢老臣过来递话。
法坛之中,罗尔唤神将裘樘搬出来后。只见裘樘拿着朱笔勾勒,被碧川妨死的老头儿有阴魂飘出来。
这是一个人来疯,见着这么多贵人非但不胆怯,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众人。包括裘樘这个正职神官……
他口若悬河地介绍着自己,一五一十地说着来到中州后的见闻。
他十六岁漂洋过海来至中州,落地认了干爹。干爹比他大了有个七八岁,也早早就累死了。又认了第二个干爹,没过几年便被拉到赡养院去。他常去探望,看着他们吃好喝好,不禁心生羡慕。却也在赡养院交了朋友。
失去劳力的流民都要被各家赡养院收容,体会一番中州奢靡,写信送与家中,送与乡里。告诉外人中州如何如何好。
两年过后,便是一碗毒药下毒,死个干脆。
裘樘评价,这般幸福地死去,做不成鬼,没有怨念。漂洋过海,被原籍的阴司接引走了,前去往生。
王大人听得目瞪口呆。
罗尔亦是听得浑身发毛。还能这般应对?这百多年来的安稳竟然是这般来的。
王大人啪啪啪地拍着桌子,“给本官去查!去把那些赡养院的主事之人都给我抓回来!喂人毒药……谁给他们胆子,谁给他们的权力。官家掌人活,阴司掌人死!他们当自己是谁!”
裘樘呵呵一笑,“凭着鬼话当证据?太守大人昏了头不成?稍候诸君不会记得本神是谁……但也莫要枉费道友一片苦心。她一番做法不能枉费。”
“不知神官如何打算?”
裘樘欠身对一旁的坛主说道,“府波道长。”
“贫道在。”
“请道长掷圣杯。”
只见罗尔拿出圣杯,在众官员的瞩目之下开始占卜。
裘樘灵体飘摇,显圣露灵炁,“尔等记不住当下神灵显圣的详情,却能看见掷圣杯的结果。老夫便给出一个天地不交的否卦,让尔等知晓当下情形严峻。须谨慎侦查,何如?”
“好!”王大人直起身,与裘樘作揖后单手端在胸前。
“本官乃是一郡父母……有此般乱象却视而不见,此乃本官有过。数百年来若积弊如此之深,历代父母官皆有大错。本官愿意改。往深了挖,狠狠地挖。请神官作证。”
“书不算白读。老夫便是裘樘。”
王大人听闻神官之名瞬间热泪盈眶,“裘太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