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21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苏沅离开后的第三日,赵匡济终于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自己将散乱的长发束起,推开门时,晨光落在面庞上,映出两颊凹陷的轮廓。
杜氏正端着新熬的粥走过来,见他立在门边,手中的碗差点跌落,慌得连忙上前,想搀扶又不敢碰他,只颤着声唤了一句“大郎”。
这几日,杜氏同样跟着煎熬。
赵匡济勉强冲母亲露出一个笑,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杜氏的心这才放回原处。
赵匡济往日虽缠绵病榻,身上却总还带着一股不甘与倔强。
时而摔碎药碗,时而冷言顶撞母亲,性情乖戾别扭,可杜氏与丈夫反倒由此稍感心安,至少他还有火气,尚有鲜活的脾性,不是一潭死寂。
可如今那些激烈的棱角全被磨平了。
他平静地喝药,平静地吃饭,每日去苏沅住过的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有时翻看药匣里留存的几卷方纸,有时将苏沅留下的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再整整齐齐地收回布囊里。
他就那样沉默地活着,一日说不上一句话,像一盏被抽去了芯的灯,明明还亮着,却没有温度。
杜氏看得心里针扎似的疼。
她几次想将那些药匣收走,免得大郎睹物思人,可赵匡济的眼神便叫她打消了念头,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念想,若连这都要夺走,他怕是真就什么也不剩了。
兄弟二人之间的那道隔阂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自那日被当众戳破心事之后便立了起来。
兄弟二人之间偶尔的碰面,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客气,生疏,稍一用力便会有裂缝生出。
赵匡济有时看着弟弟年轻矫健的背影,心里会涌上一阵酸涩的羡妒。
他想,她大约早就看清了吧,看清自己这个拖着病躯的废人,终究留不住什么。
而赵匡胤,年轻、强健、前程万里……
这份念头像一根细刺,不致命,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
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到,若自己也能像匡胤那般健步如飞,是不是那天她跨出大门后,他至少能追出去,亲口问一句:“你去哪里?可还回来?能不能带我一起?”
然而他只能坐在床上,听见大门阖上的声音在院里回荡,只剩他一人……
赵匡胤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知大哥怨他什么,却不知如何解释,他确实念着她,那点隐秘的心思被剖开在日光底下,让他立在母亲与大哥面前,像被人剥去了一层皮,羞惭得几乎无处可藏。
后来他想了许久,或许离开家中,对谁都好。
他之前便计划游历,如今不过提前了些。
临行前的那一夜,他在院中站到月上中天。
廊下的灯已经熄了,大哥屋里的窗纸还透着一点烛光。
他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里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赵匡济沙哑的声音:“进来。”
赵匡胤推门而入。
屋里很静,烛火将赵匡济的身影投在墙上,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最近,大哥又瘦了。
他靠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卷药方,看见弟弟进来,眼皮微微抬了抬,没有开口。
“大哥。”赵匡胤站在门边,没有走近,“明日一早我便走了。”
赵匡济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药方折好,搁在枕边,终于抬头看向弟弟。
烛光里,那张年轻的面孔透着风霜将历的坚毅,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那一口气将积了几日的冷硬一并呼了出来。
“坐吧。”他说。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在床前的方凳上坐下。
“父亲说,出门在外,守本心,惜性命。我作为大哥,却没什么值得嘱咐你的。毕竟,外面的世界,你比我明白。”
他顿了顿,垂眼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