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

　　王书办的脸色略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借那个动作缓了缓神，然后放下碗，声音同样放得很低：“京城来的那位大人，姓姚，在府衙借住，说身子不舒服，让我们采几味安神的药。我当时以为是寻常的补方，没太在意。”

　　“那位姚大人，平时住在哪个院子？”

　　“东院客舍，靠北头那间。”

　　慕容复没有再问了。

　　他从袖中取出半块碎银，放在桌面上，推到王书办面前：“今日你我没有见过。”

　　王书办收起碎银，站起身，没有多留，顺着楼梯走下去，融进了街面上稀稀疏疏的人流中。

　　慕容复依然坐在原位，将那壶粗茶慢慢喝完。

　　窗外的天色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落雨。

　　他把空碗放回桌面，起身下楼，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府衙附近。

　　他走得不快，但心里已经落定了一件事——

　　那位借住的姚姓文士，就是京城派来的调查官。

　　他住在东院客舍，名义上是周知府的远房亲戚，实际是在观察府衙内外的进出往来。

　　他让人买安神的药，要么是真的身体不适，要么是借采买之名测试府中人员的反应和配合程度。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的调查正在收网阶段，不会拖太久。

　　慕容复没有加快脚步。

　　他继续保持着与平时无异的速度穿过街巷，走过府衙门前时微微低头，像是一个正在赶路的寻常路人。

　　他没有朝衙门里多看，也没有在门前停留，但他的脚步在路过府衙侧门时放慢了一瞬，余光掠过门缝里露出的青石地面——

　　那里有一个新留下的泥脚印，鞋底纹路，跟他那夜在后墙矮墙上看到的那个，几乎一致。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继续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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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慕容复在赁屋的暗室中展开那幅临安街巷图，用朱砂笔在几处位置画了标记：

　　府衙东院客舍、档房侧门、后墙矮墙、西街茶楼、城南药铺。

　　这些点如果连起来，可以构成一条姚正近期的移动路线。

　　他笔尖落在客舍那个标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那枚朱砂点周围画了一个细圈——

　　这是他的落子点。

　　他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落在图纸上，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把图纸收好，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处位置和它们之间的时间关系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才起身合上了暗格。

　　他已经确定了那个调查官的身份和位置。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对方进入一个他准备好的空间——

　　一个不会被外界看到、不会留下痕迹、事后也不会被追查到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能是赁屋，不能是府衙，也不能太远。

　　他需要一处不算偏僻但访客不多的场所，能让他以另一张面孔在那里完成这件事。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对面屋顶上残留的积水正一滴一滴地落到屋檐下的水洼里，发着细碎的、带有规律的声音。

　　雨水落下、滴穿、填满，周而复始。

　　他想起多年前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不完全懂——

　　“好的布局，是在别人察觉之前就已经收网。”

　　他轻轻地合上窗户，没有再想那件事。

　　窗外的滴水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只夜行的钟，正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默默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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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蛰后的第三天清晨，慕容复换了一身素净的袍子，没有戴面具，以他本来的面目——

　　但不是以“慕容复”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从外地来临安访友的商人身份，在府衙附近的街巷里走了一圈。

　　他在一家卖笔墨的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刀纸，又在一家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买早点。

　　这些动作都不起眼，却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府衙侧门对面那间空置的旧书铺，近几日有人出入。

　　他从铺子的窗口望进去，可以看到里面堆着几摞旧书，桌上有半碗没喝完的水，碗沿朝外，与账房那只碗摆放的方位一致。

　　他在心里把那条线接上，没有多做停留，沿着街边继续走远了。

　　午后他回到赁屋，在桌边坐下来，没有翻开任何书册。

　　他从暗格里取出那个阿朱留下的檀木匣子，打开，在几副旧面具之间选了一副他还不曾用过的——

　　一张瘦长脸，颧骨略高，嘴角自然下垂，看起来像是一个长期不得志的中年儒生。

　　他将面具平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贴。

　　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云层又压过来了，像是有雨。

　　他等了一会儿，等最后一抹亮光从窗纸上退尽，才站起身，拿起那张面具，对着铜镜慢慢地贴上去。

　　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对着镜中人轻声说了一句话，字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天内，他会自己走进来。”

　　然后他合上镜子，没有再多看镜中人一眼，把剩下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匣子里，搁回原位。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坐在没有点灯的屋里，像一尊已落定的石像，在暗中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