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前奏

二月末，临安城里的柳树还没有完全绿透，但风已经不像冬日那么硬了。

　　慕容复坐在府衙后院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待批的公文，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他刚翻完一页关于春汛河工的呈文，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管事的通报：

　　“周大人，宫里有旨意下来，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慕容复放下公文，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向正厅。

　　传旨的内侍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勤政殿外，一次是在宫道上迎面走过，没说上话。

　　内侍见他进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内容不长，大意是：

　　皇帝体恤天下，欲广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令各府州举荐适龄女子，送至临安候选。

　　凡容貌端丽、家世清白、通文墨或晓音律者，皆可应选。

　　慕容复低头听完，谢恩接旨，命人备了赏钱送内侍出门。

　　他回到签押房，坐回椅中，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入口时微微一涩，他放下杯子，看着杯中茶水因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形成几圈细小而均匀的波纹。

　　选秀。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选过秀了。

　　自从他登基以来，后宫一共只进过两次新人，最近一次也是五年之前。

　　一个病重在床、无力临朝、甚至连太子都生不出来的皇帝，忽然要在此时广选秀女——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被投入静水的石头，涟漪正以临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慕容复没有急着去分析其中的动机，而是先把它放在脑子里，像是将一件刚收到的物件放在桌角晾一晾，等它表面的余温散尽之后再拿起来细看。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喝完了最后一点。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秀女。

　　一个如此虚弱、如此孤立、又已被辽国在朝中围困的人，不会在此时分出心力去充盈后宫。

　　那么，选秀必然是一层壳——

　　皇帝需要一批可以合法进入宫闱、不会引起辽国警觉的人，以某种自然的方式出现在宫墙之内。

　　女子、年轻、面容端正、家世清白、通文墨或晓音律。

　　那些条件听起来像是选妃，但如果稍作调整，把“通文墨”换成“有武功底子”，把“晓音律”换成“能近身”，就变成了另一份名单。

　　慕容复收回手，将凉透的茶杯放回托盘里。

　　他想起了勤政殿外听到的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想起了皇帝手中那串被黑衣人捡走的佛珠，想起了密室里那行指甲刻出的字迹。

　　皇帝需要可用的人，需要能替他传信、能替他监视大臣、能在关键时候替他守住某些空间的人。

　　选秀只是一个入口，秀女只是另一层身份。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

　　风从院中那株新抽芽的杏树上穿过来，带着一点青涩的花苞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自然落定，然后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交给在门外候着的心腹：

　　“送去燕子坞，交给包不同，让他转告春桃：做好准备。”

　　心腹接过纸条，没有多问，收进袖中快步离去。

　　慕容复坐回案后，没有再碰桌上那些公文。

　　他望着窗外那棵杏树，在微风中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晃动着的枝丫，像是正在画一条还没有成形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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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到达燕子坞时，是三日后的傍晚。

　　包不同拆开竹管，看了纸条上的内容，没有多言，转身走进还施水阁，将那张纸条放在春桃面前。

　　春桃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开始做一些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能完成的事情：

　　翻出名册、查看近期的信函记录、确认各处的联系方式是否畅通。

　　燕子坞一共有七个女儿。

　　最小的慕容薇刚满十二岁，还在练基础的折梅手架子；

　　稍大一些的有十四、十五、十六不等，都在不同的地方由不同的师傅带着。

　　她们是慕容复这些年陆续安置在各处的孩子，大多数人的母亲与慕容复之间并没有正式的婚约，但那些孩子在出生后都被确认了血脉，并按照统一的安排开始了习武和识字。

　　她们中的大部分从未见过慕容复本人，只知道每年会有一个固定的日子，有人送来衣物、银两和新的心法口诀。

　　春桃将这些孩子的近况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册子，准备在下次联络时一并送出去。

　　她合上册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施水阁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没有走进去，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

　　三天后，那本册子被送到临安府衙的签押房，和另一些文书混在一起，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