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日历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念婉九岁那年的秋天,家里的日历换了一本新的。以前的日历是沈郁欢买的,印着风景画,一个月翻一页。这一年,念婉自己动手做了一本。她用硬卡纸裁了十二张,每一张画上一棵桂花树,树干上留出空白,用来填日期。一月的那棵光秃秃的,二月冒了新芽,三月叶子绿了,四月花苞鼓了,五月六月七月八月,树越来越茂密。九月的那棵开满了花,满树金黄。十月花谢了,十一月叶子黄了,十二月落光了。她把日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红笔划掉一天。
“妈妈,外公还有两年零四个月。”她划完了,退后一步,看着那一片红杠杠。沈郁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红杠杠已经划了大半,从一月划到九月,密密麻麻的,像一道红色的栅栏。“快了。”沈郁欢说。念婉点了点头。“快了。”
念婉上三年级以后,作业多了,写信的时间少了。但她还是每天写,哪怕只有一句话。她在作业本下面压一张信纸,写完作业就写几个字。“外公,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错了一道应用题。老师说下次认真读题。”“外公,今天体育课跳绳,我跳了一百二十个。全班最多。”“外公,今天下雨了。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的,像在敲鼓。”她把那些信攒着,攒够十几封,装进一个大信封,寄出去。外公的回信也越来越长,有时候写好几页纸。他在信里说,他种的桂花树又长高了,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他还说,他在监狱里学了木工,考了一个证书。等他出来,就能给念婉做真正的船了。
念婉把这些信全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按日期排好。盒子已经很重了,搬起来要两只手。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翻。她不把信重新读一遍,只看看信封上“念婉收”那三个字。外公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以前歪歪扭扭的,现在一笔一划,像字帖一样。她看着那三个字,就能想象外公写信时的样子——坐在小桌子前,台灯照着,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慢,但认真。
那天,念婉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人》。念婉回到家,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就写。她写妈妈——“我的妈妈叫沈郁欢,她以前是福利院的老师,现在在家里陪我。她每天给我做饭,陪我写作业,读外公的信给我听。她的眼睛会笑,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她写爸爸——“我的爸爸叫丰寒州,他在公司上班,很忙。但他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他在电话里问我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开心不开心。他说等他退休了,就天天陪我。”她写舅舅——“我的舅舅叫丰寒城,他以前腿不好,走不了路。后来好了,能走了。他送了我好多本《小王子》,每一本都写了字。他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她写舅妈、叔叔、姐姐们、山区的朋友们。最后她写外公——“我的外公叫周景行。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但他每天给我写信,画画,做木船。他种的桂花树开花了,我种的也快开了。等我小学毕业,他就出来了。我要带他去看桂花树,去看海,去坐他做的船。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公。”
作文被老师评为全班最高分,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栏里。同学们围过来看,念婉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一个男同学说:“你外公为什么在很远的地方?”念婉想了想。“他以前做错了事,在那里改正。快改好了。”男同学没有再问。念婉也没有解释。不需要解释。她相信外公改好了,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念婉把这件写在信里告诉外公。她还把作文抄了一遍寄过去。外公的回信比平时晚来了几天。信很厚,打开来,是一幅画——画着一个老人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封信,在流泪。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念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孙女。外公配不上你这句话。但外公会努力配得上。”念婉看着那幅画,把信贴在胸口。“外公,你配得上。你说配不上,就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