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日历

冬天来了，念婉的桂花树也落光了叶子。她每天还是浇水，只是减少了一半。小树已经比她高了，树干有她手腕那么粗。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外公，你的树比我高。我的树还没你高。但它会长。”她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有点扎手。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她听见树里面有什么声音，也许是汁水流动的声音，也许是树在呼吸，也许是外公在很远的地方也把脸贴在他的树干上。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他们隔着两棵树，连在一起。

腊月的一个周末，沈郁欢接到了陈警官的电话。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念婉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不对劲，走过去，趴在她腿上。“妈妈，怎么了？”沈郁欢蹲下来，看着念婉的眼睛。“念婉，外公又减刑了。他表现很好，明年就能出来了。”念婉愣了一下。“明年？”“明年。你十岁。小学四年级。”念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了。“妈妈，外公要出来了。他真的快出来了。”她哭着笑了，抱着沈郁欢的脖子，不肯松开。

念婉跑进房间，拿出日历，翻到明年。她不知道外公具体哪一天出来，但她把每一页都画上了桂花。一月的桂花，二月的桂花，三月的桂花……一直画到十二月。她画了整整一本日历，每一棵桂花树下面都写着同一行字：“外公快回来了。”她把日历挂在墙上，每天划掉一天，划得比以前更有力。红杠杠越来越密，像外公的脚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春节的时候，念婉给外公写了一封长信。她在信纸背面画了一个大圆桌，桌上摆满菜，桌边坐着全家人。妈妈、爸爸、舅舅、舅妈、叔叔、小月姐姐、小树姐姐、小花姐姐。她画了一个空位子，旁边写着“外公”。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桂花瓣，把它贴在空位子的椅背上。她在信里写：“外公，今年过年你不在。明年过年，你在这里。我们等你吃年夜饭。念婉会做一道菜——炒鸡蛋。念婉学了很久，已经会了。不糊了。你尝尝。”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折了一只纸船，塞进信封里，让外公在梦里收到。她抱着信封，跑到院子里，对着小树喊：“外公，信！念婉写的！你收到了吗？”小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了摇。它听见了，摇了摇，像在说“收到了，收到了”。

寒假结束，开学第一天，念婉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是林纾织的。她走在上学的路上，看见路边的树枝冒出了新芽。蹲下来看了看，嫩绿的，小小的，像刚睡醒的孩子。她摸了摸。“外公，春天来了。你的树也发芽了。念婉的也快了。”她站起来，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念婉觉得，这是外公那边的天。外公也能看见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明年，他们就能在同一片天空下面了。她笑了，跑起来，书包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小鹿。她要跑回教室，把外公要回来的消息告诉全班同学。她要坐在座位上，好好听课，考一百分，让外公看见她的成绩单。她要好好长大，快点长，长到跟外公种的那棵树一样高，一样壮。长到能接住外公伸过来的手。

她跑到教室门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外公，倒计时开始。”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听课，认真地听。现在和以后，每一天都认真过，因为外公快要看见了。看见她长大，看见她懂事，看见她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