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知站在檐下,院外是夜幕明月,清风徐徐,岁月似乎一片静好之色。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向远方的山坡,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嘴边泛着平常的轻笑,眼底却一片薄凉。
前方不远处的半山坡上有处小院,那里曾住着一家六口人,夫妻二人靠种地和打猎,供养着两位老人和两个稚子,突厥人南侵都躲了过去,唯独没躲过权贵的府兵。
平州县地处雍州北,离凉州极近,四月中的夜风愈加寒寂,吹动衣摆翩飞,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处的闷痛感愈发清晰,嘴角溢出血痕,他未发一言,慢步走回右侧的厢房中。
“沈大人!”房门被推开,名叫子衿的小女郎领着位身穿白衣的女医师走了进来。
那白衣医师进屋后径直将手中的药箱放在桌上,给沈见知号脉完,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子衿,再次提起自己的药箱站在门口垂首望地。
全程除了问诊不发一言,也不抬头乱看,一副所有事都和我无关,我只负责看病的样子。
子衿拿着药方准备出去熬药,正招手让医师和她一块出去,别打扰了沈见知休息。
沈见知靠坐在书桌后,抬眸望去,“子衿先去熬药吧,关于林娘子的伤势,我还有些话想问青医师。”
子衿行礼应是,快步出了门,沈见知望向站在门边的青医师轻声开口,“青医师请坐。”
青菱低垂着头神色不显,闻言两步走到一侧的矮凳上坐下。
沈见知开口问起林引苏的伤势,青菱应对自如,问完后两人无话,青菱正要站起身来,拜别离去。
沈见知幽幽开口,“听闻青医师也是青州人,祖籍是青州城南珲春巷,直到后来,才跟随外祖离开青州城四处漂泊,行医为生。”
闻言,青菱身子一僵,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点头应是。
“林娘子被强行喂了噬心丸,此药发作每月必受心脉尽碎之苦痛,听闻青医师的外祖乃大梁第一圣手,没有他救不了的人,此药依青医师看,可有解?”
青菱声音冷硬,“外祖已逝,恕青某无能为力。”
沈见知声线平稳,继续开口,“青医师承老先生门下,乃第一弟子,自不是寻常医师可比,这些日子只能暂请青医师留下,劳烦青医师为她做些抑制痛感的药物,噬心丸的解药我会派人去寻。”
说罢,沈见知抬手轻轻叩响桌面,房门被人推开,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对着青菱抱拳,“青医师,请!”
青菱面色铁青的站起,嘴角微动又紧紧抿起,提起药箱垂首跟在黑衣男子身后走出院门外。
青菱被引进另一处更小的院中,黑衣男子告退出去,青菱听见院门被锁住的声音,面色更加不虞起来。
将院中花木的两根新芽掰断,青菱还觉着不解气,又伸手将整株花木薅秃,两只手掌都染上绿渍,才悻悻的罢了手。
青菱拎起药箱,用力踹开房门一边怒骂,“该死的,都让你不要招惹他不要招惹他,把自己作一身伤不止,还中这毒,我上哪儿给你弄解药去,该死该死……”
***
次日天蒙蒙亮,林引苏悠悠转醒,目光停在淡紫色的烟纱帷幔上,良久后才反应过来。
除了贴身的衣物,其他衣裳已被换过,林引苏想起了那个与阿果差不多大的小女郎,很快便接受了。
拿起屏风上挂着的外衫随意披上走出房门,天空刚泛起一层白,林引苏在院中来回转了一圈,院子不大,种着许多稀疏的花木和蔬菜,没有精心照料的痕迹,生长得十分随意,应该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
院子右侧种着一株极高的梨树,现下正是北方梨花盛开的季节,这颗梨树上的花应是开了些时日了,晨风吹过,花瓣洋洋洒洒从枝头飘落,撒得满地都是。
林引苏站在树下,抬手将发顶上的梨花摘下,微微昂着头向梨树望去。
她幼时和阿唯也是爬过梨树摘果的,少时也学着书中的诗人坐在树下赏梨花,用梨花花瓣煮茶,试做糕点什么的。
只是不知为何,少时二人做出的梨花酥总是透着一股子涩味,还未等林引苏找出原因,阿唯便应征参军去了。
在树下站着累了,林引苏就地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望着那株梨花树出神。
不知多久后,身侧有脚步声传来,林引苏偏头望去,是一身天青色锦衣的沈见知,面色柔和常挂着一抹浅笑,眉目温润目中好似清潭无波,他缓缓走来,有风吹过,身后是片片梨花飞舞。
“休憩的可好?”沈见知在面前站定,垂眸望向坐在地上的林引苏。
林引苏方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作揖行礼,被沈见知轻笑着挡过,“林娘子有伤在身,不必如此多礼。”
被扶起的林引苏站定垂眸不语,沈见知看向院中那颗梨树,“林娘子喜欢梨花?”
林引苏朝那颗梨树看去,试着开口,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也,也不算喜欢,少时常采摘花瓣煮茶做糕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