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两人过后,我精疲力尽累趴在桌上。
顾守青靠在柜边,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结果怎么样?”
我闷声,“完全没有。校长为什么会问那么奇怪的问题呀?我还以为会问怎么努力上进,怎么报效国家这种呢?而且季医生和蒋先生的回答也很奇怪,一个比一个离谱,为什么都要围绕苦瓜啊?”
顾守青一顿,微微咳嗽两声,他当然不会告诉小姑娘,当初学堂面试的前一天,他跟季贤他们故意跑人校长后院去偷苦瓜,被校长当场逮了个正着。
但他仍面不改色,“大概是因为问题普通,所以才能看出回答的深意吧。”
我扭过头,看向顾守青,“督军,是不是再问问别人比较好,季医生和蒋先生那都是好久之前了。”
“不用,瑞白的规矩,十年如一日,且每个老师所问内容都可能不同,在问别人没有太大必要,我们只要知道面试流程便可。”
他说着,指节轻敲两下桌面,“如今看来,怕是没什么准备面试的必要了,随心而答吧。”
我点点头,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
时间一过如白驹,银装素裹的益州在春节过后,渐渐露出原本的红墙绿瓦,督军府上的垂柳也冒了枝芽。
由于积雪过深,顾守青一直没有在院里煮茶休息过,见天气渐暖,也将木椅和茶具重新搬了出来。
池塘里新养了几条锦鲤,红白相间,顾守青时不时会拿个面团,一边等茶煮开,一边撕下馒头丢进水里,那些鱼儿就会蜂拥而至围抢食物。
正月初六那日,夫子的生日总算到了。
顾守青将自己亲手抄录的《嘉鱼志装进檀香的木盒里,用银锁扣住,夫子收到东西时双目通红,肩膀忍不住颤抖。
我躲在门口,看他那消瘦枯黄的侧脸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泪水。
顾守青轻声安慰他,夫子用手摸了把脸,连声道谢,将木盒用自己的蓝花布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放进书箱里。
我心里很是愧疚,只因为书还没抄多少,我不好意思交给夫子,最后只能给他送一块连夜赶出来的绣品,上头绣着几条锦鲤。
夫子沉默着收下东西,骷髅鬼似的手轻颤。
他又是说谢谢,一句,两句……那天他说了好多好多句谢谢,每一句都极慢极重。
可他又笑得很开心,那张饱经风霜面黄枯瘦的脸都因为开心而神采飞扬起来。
于是我暗暗想着,一定要快点抄完,也要好好包起来送给夫子。
那夜没有下雪,只是风有些大,垂柳被吹得顶到天上,差点戳出个窟窿。
夫子连连擦了很多下很多下火柴,却都没有点燃。
我上前想帮他,可督军却将我拦住,我只能急切的张望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有一瞬,风突然停了,夫子的纸灯笼燃起熊熊大火来,他背起书箱,纸灯笼高高挂起,烛火贴着他稀白的鬓角。
孔状元的背脊很弯,低低垂下去,脖颈却伸得很直,像是长在柳枝上的一截银铁。
他蹒跚着往前走,风沙淹没他的头颅。
顾守青和我一同站在院前,目送他在风沙里下沉的身影。
可那时我全然不知,只是心里涌出悲哀两字,怔怔出神,没有发现向来冷静的顾守青,不知何时已湿了青衫。
次日。
孔状元没来。
这日我起的格外,早吃过早食后,抱书到书房内坐等夫子来,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在门前瞧见那个黄衫银须的枯瘦老人,反倒等来了秦叔。
他见我也在书房里,愣了下,表情很是僵硬。
我问他夫子什么时候来,秦叔没有吭声,只是手不自然的蜷曲成拳,指尖隐隐咔哒作响,我察觉到不对劲,又问他一遍,嗓音已经开始发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