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同我说话,有条不紊的为我安排着后路,除去手臂上包扎的伤口,略显凌乱的黑发,完全看不出丝毫狼狈波澜。
从头至尾,似乎深陷下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不想走……我…
“我不想走——”我几乎发不出声,双手发颤,掌心溢出粘黏的汗水。
顾守青听见那句话,却沉默下去。
我咬紧牙关,闭眼不顾一切的重复道:“我不想走!我想留在督军身边。”
我竭力哀求着,“我不是为了要攀附督军,我只是想待在督军身边!
我知道我这个请求听上去一定很理,对督军来说肯定也会觉得很麻烦,但我会努力不给督军惹事的!我不需要读书,不需要督军为我做那么多,我只要待在这里就好,洗衣做饭,这些我都会做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肯留下我,只能一遍遍苍白的重复哀求他,向他保证绝对不会惹任何麻烦,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只要能留在这里。
我只想靠他近一点,想远远的能看他一眼,也或许我会因为幼稚我更贪心,想要每天听见他的声音,只是这样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而已。
“您可以完全视我,我会努力攒钱的,住在这里的钱我也会多给督军,我不是想白要督军什么,我只是…我只是……只是想陪着您。”
是什么时候,我竟已泣不成声。
原来我这样脆弱吗?从遇见顾守青起,好像每时每刻,心里都藏着浓郁的哀伤和不舍。
顾守青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眉眼深深皱起,我不敢看他,只怕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充满鄙夷和厌弃。
屋内静默,窗外雨鸣。
天边传来钝声,是隐秘的雷轰,身边的小姑娘哭着哭着转为呜咽,到后面连哭都不敢,甚至害怕的打着寒颤。
顾守青终是开口,却只有一个字。
“好。”
我愕仰头,撞入那目光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你要陪着我,我说,好。”
蒋善说的对,这益州若他顾守青护不住她,还有谁可以?
他想看小姑娘健康长大,想她日后高飞。
可这益州城是囚牢,四处都是锁链,墙起千丈抢而身亡,泥沼铺地,不过身陷囹圄。
鹰隼皆折翼,何谈稚鸟飞。
顾守青一生至今二十七年,惶惶终日画地为牢,闯入他人生前刻骨铭心者不过三四,为此他必须守,守他人,更守自己。
若将她留下能护她周全,于顾守青而言,足矣。
他抬头替我拂去脸上的泪水,沉寂的目光轻柔扫过,“留你下来,别哭了。”
我被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昏头脑,完全不敢置信。
督军真的留下我了,我真的可以待在这里了!
我吸着鼻子啜泣,“是真的吗?”
顾守青点头,“我不骗你。”
“真的是真的吗?”我又问。
他耐心答:“我不骗你。”
“可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吗?”我没完没了的向他求证,心里根本没有实感。
顾守青像是知道我不安稳,尽管因为病发视线有些涣散,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回答我。
“我顾守青,不骗你。”
我这才终于能够安心,握住他扶着我脸侧的手,眼含着热泪时隔多日轻松的笑出来。
一如当年冬日顾守青在飘满绸带的垂柳下,满地洒满着红豆的白雪间初见她时的那个笑容。
红豆织成的网似乎缓缓收起,十年纪须臾,将他重新拉回她面前。
顾守青怔怔抚摸她泛红的眼尾,似是被蛊动了心魂,连该有的清醒也没了。
他渐渐靠近我,我睁大眼秉着呼吸,紧张的看一下顾守青的面容。
然后下一秒,他却虚弱的迷上眼,昏了过去。
“督军!!!”